赤胖愣了半刻,忽然想起了几千年前,两个家族之间的大战。
若他此刻有手,一定会狠狠扇自己一巴掌,自己怎么会这么糊涂。
那场战役就是让白成为了螣蛇族遗孤,螣蛇一族的倒台,也让整个蛇族丢失了大半战斗力,让蛇族在妖族中逐渐失去话语权。
自己怎么会没有想到呢?
螣蛇族与鹏鸟族之间的史诗级大战,两个家族都曾是妖族的核心,但却因为意见不和争斗不休,最后他们选择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战争。
胜者书写历史。
那场战役几乎族中所有人都参与了,仅仅持续了半月就已经是赤川千里。
最后哪方胜了?赤胖觉得已经不能说是胜利了,因为两方都在最后成了强弩之末。
螣蛇族只剩下最后一个血脉,而鹏鸟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剩下最后两个年迈飞不动的长者。
万幸,他们还有三枚没有破坏的鸟蛋,足以让他们用千年的时间再次延续血脉。
螣蛇一族几乎全灭,而鹏鸟一族又所剩无几,这场战役也就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若问理由,赤胖并不清楚,应该说只有关系人自己明白了。
以她现在的修为猜想,那场战役开始的时候,她应该还很小吧?一百岁?还是两百岁?总之还未成人就是了。
难怪白这么讨厌鸟,应该不止是说是害怕吧,童年的阴影不是这么快就能消失无踪的。
赤胖咬了咬牙,自己真是该死,光想着是蛇族应该会喜欢鸟类当点心,却忘了白比较特殊。
是自己的错,自己该打。
他垂下头,等待白再一次暴起给自己一拳,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可是他等了很久,白也没有再出手,只是一个劲的深呼吸,然后又慢慢变回人形。
她平静的整理好衣襟,用术法将狼藉清理干净,然后闷不吭声的回到自己的房内,带上了房门。
赤胖被冷落在外,他一直呆呆的蹲坐着,希望白突然开门出来骂自己一顿,就算是撒泼也好,总比什么话也不说的强。
可是……白一直没有出来。
今日的月色像是在为中秋佳节做预演,美得不像话。
赤胖一直盘在白的屋前,万蛇斋内的众蛇也都静悄悄的聚集在外头,不敢上前,毕竟里头的气氛一直不妙。
白笙作为西暖阁内,除白以外的领头蛇,她都不敢进去,别说旁人了。
但是,有家不能回的感觉真是太难受了。
“你们不必等在外头,这里是你们的家。”赤胖终于动了动身子,身上的鳞片相互摩擦出了一阵骇人的声响。
听他这么说,众蛇都是先看向白笙,等她点头他们才如释重负的回阁。
“你是叫白笙,对吧?”赤胖犹豫了片刻叫住了她。
白笙停下脚步,化为人形向他走去,行了个礼,“赤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我只是有事找你商量。”赤胖仰起头,用尾巴尖指了指,“碧波池月色正浓,听闻你们也在那里填了灯,应该是个可以闲谈的风雅地方,不知白笙姑娘可愿陪同?”
白笙觉得赤胖的语气虽然友善,又在问自己的意思,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不容推脱的命令,她只好点头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的来到碧波池,这是一处波光粼粼的池塘,建在西暖阁内,算是阁中的私有花园。
池中养有不少鲤鱼和绿毛龟,白无聊时喜欢化为真身在池中游泳,她说看见这些活泼可爱的东西,见到自己的样子吓得落荒而逃的模样,很有趣。
赤胖赤红色的身躯在月下更显妖异,他抬头望月叹了口气,然后对身后的白笙道,“你跟着白很久了吧?”
白笙摇了摇头,“不,在螣蛇族时,我也只伺候了阁主百年。战后,我遍寻不到阁主,以为阁主已经丧生,没想到能在四千年后的青兰国寻到她,有再度伺候阁主的机会。”
“你知道为何会有那场战役吗?”赤胖问道。
白笙提高了警惕道,“这些事,似乎不该是赤先生能问的,若赤先生真的想知道,也该由阁主亲口来说。”
“我……”赤胖欲言又止,又道,“我想更了解她,但她似乎很抗拒我。”
“赤先生果真是喜欢阁主吗?”白笙多嘴一问。
“这是自然!”他不假思索道,又连忙做了个夸张的表情,贴着白笙的脸问道,“难道不可以吗?莫非小白白有意中人了?”
“小……小白白?”白笙退后了一步,见他这般激动连忙安抚,“不,我还没听说阁主有心意的男子,只不过阁主似乎也没有这打算。”
“怎么能没有呢!她还想一辈子一条蛇过日子嘛!”
“我怎会是一个人,我还有小姐。”白的声音从两人的背后传来,她的声音很低沉,没有平日的活泼劲。
“白?你可算出来了。”
躲开赤胖的热情拥抱,白径直走向石凳,看了眼白笙道,“你先回去吧。”
“是,阁主可还有别的吩咐?”
“给我端壶酒来。”
“是。”
白笙离开以后,赤胖觉得更不自在的,因为白根本不看他,旁若无人的哼起一首忧愁的小曲,她的声音很清丽,但多动人的歌喉也无法倾诉她的哀愁。
赤胖安静的听着,他觉得这曲子很熟悉,听到最后高潮,他才想起,这歌曾在哪里听到过。
是哪里呢?
“这歌,我曾在那片战场上唱过。”白回答了赤胖心中的疑问。
然后没等赤胖开口,白又一次唱起了那歌,直到白笙送来清酒又退下,她才停下,取酒来饮。
“白笙只跟了我三百年,有很多事情她并不清楚,你想问,可以直接问我。”白小酌一杯,看着畏首畏尾的赤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我为早上的事道歉,那时候我的心情不好,我早该知道你是有口无心的,只是我控制不住。”
“不,是我的原因,是我没有了解清楚……”赤胖鞠了一躬,“该是我道歉才对,我竟然让你想起了往事,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白没有搭理他,只是闷声喝了口酒,然后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发呆。
“那个……”
“今日是他的忌日。”白一口闷完了酒,脸色微红,显然是有些醉了,后半句像是在回答赤胖的疑问似的,“所以我心情不佳。”
“他?”
白“呵呵呵”一笑,回忆中的那个人,无论出现多少次都会让她洋溢出美丽的笑容,然后她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你身为蛇王,该知道螣蛇一族是以‘黑’为尊的吧?”白摇了摇酒杯,靠在树干上,显得懒洋洋的。
赤胖点了点头,不准备打断她的话。
“你也看到了,我的真身。”白顿了顿,“我的父亲是螣蛇最年轻的族长,他被称为好战一族的最强战神,迎娶的是前任族长的爱女。”
“我的母亲也是族中最强的女子,而强强联姻,诞下的七子也同样是族中最强者,委屈出了一个例外,那就是我。”
“作为族长的幺女,浑身洁白没有一片黑色鳞片的我,成为了族中的异类。”
……
“这是什么怪物!”
“就当我没有这个女儿。”
“不用培养,有她自生自灭。”
白苦笑道,“这些话,我不知听了多少次。”
“以鳞片颜色区分尊卑,区分有无修行的价值,在螣蛇一族中,我显然是没有立足之地的。就连身为父母的家人也一样对我不待见,七位兄长更是视我为耻辱……”
赤胖咽了咽口水,想说话,又被白抢先了,“父亲为我单独在族中建了新院,我就在那里住了三百三十二年。”
“这是父亲送给我除了性命之外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东西。”
“这三百三十二年,我从未、也不能离开那个院子,那里就是我的冷宫。”
“在我一百岁之前,我从未见过外头的人,除了定期来送饭菜的女婢以外,进来的只有他了。”
白记忆中的男孩长着一颗可爱的虎牙,他从墙外的一颗歪脖子树爬进冷宫,向正在自娱自乐的白招手。
“你是谁?”他问道。
白仰起头,看着那个长相可爱的男孩一怔,然后起身张了张嘴,却不说话。
“怎么了?被我吓到了吗?抱歉。”他跳进了围墙内,向白伸出手,“我是玄沨之子,玄蜻,你好。”
白把手掌上的泥巴擦到了衣服上,学着玄蜻的样子伸出手,然后她第一次接触到了别人的温暖的手。
这触感,果然,还是有人在身边的好……
“怎么了?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白摇了摇头。
“那……你是什么人呢?”
白张了张嘴,学着玄蜻,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你、是、什、么、人。”
玄蜻一怔,“你不会说话吗?”
“你、不……”白学了一半,后面他说的有点快了,白学不懂。
“明明能发出声音,为什么不会说话呢?”玄蜻拉着她一起坐下,“那你会写字吗?”
“写、字。”
“对。”
白摇了摇头。
“那……我来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