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这一觉没有睡到自然醒,外头窸窸窣窣的一直有声音,吵得她不得不起身洗漱。
半眯着双眼摸索,随意整理了仪容便打开了窗户。
才刚开窗,凉风便吹得她一激灵,街道上的人比以往更多,她住的房间正好是驿站正门口的上方,因为有屋檐拦着她看不清楚,但能听见有人多人聚在那边议论什么。
她的听力一直不错,即便隔了两层楼的高度,她也能清楚辨认掌柜的声音,但至于在说什么,声音太杂就听不出来了。
套上薄披风,习惯性的看一眼隔壁的厢房,果然两人都不在,房门是开着的,东西也都整理好了。
楼梯还没下几步,声音却已经开始越发吵闹了,店中比往日的人数翻了足足一倍有余,不过掌柜和小二似乎并不忙碌,而是站在一边,和一个挎刀的青年人说话。
天狼凑热闹站得很近,青云则坐在人少靠窗的位置品茶,说是闲云野鹤也不为过。
他一直注意从楼上下来的人,九歌的鞋尖才刚落下来,他就温柔的一笑,等九歌寻找到他的位置时,他已经看着九歌笑了很久了。
她从人群中慢慢挪步,总算走到了青云的位置,然后坐下讨了杯茶,见天狼兴致勃勃,便问,“出什么事了?”
“这小九可就要去问天狼了,吵了一上午了,也不知在说什么。”青云是最不喜欢管闲事的,若不是事情出动找上门,他估计就会像个消息闭塞的老人家了。
“我看不止是咱们这里闹哄哄的,别的店铺也不怎么安静啊。”九歌从窗户探出头,对面的胭脂店里,也围了几个挎刀的青年人。
看他们的穿着不像是衙门的人,腰中挂有腰牌,但被太阳照得一闪一闪的,有些晃眼睛,看不太清楚。
“或许是哪个富贵人家遭了贼,让自家侍卫家丁出来查吧?”青云懒懒的撑着脑袋,兴致勃勃的盯着九歌看。
九歌抬眸对上他的眼睛,不躲不闪,一笑,“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小九是因为在下太像你的兄长,才会一直拒绝在下的爱慕吗?”青云丝毫不隐藏自己的心思,这点倒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是,也不是。”九歌含糊道。
“是因为天狼?”青云又问。
“是,也不是。”她又一次这样说道。
青云叹了口气,他虽然早就习惯了以这样的身份待在九歌的身边,但……即便是他这样活了万年的老东西,也该会有想再进一步的野心吧?
“我。”九歌顿了顿,一笑,坦言,“白清颜的确曾爱慕过青云先生。”
“看来是我表态的太晚了。”青云无奈一笑。
其实九歌也并不清楚自己的心情。
初见青云先生的白清颜,的确被这样一个界外仙人迷得神魂颠倒,她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仙气曼妙的男子,一举一动都宛若画卷。
他与白玄是否相似?白清颜见他时并没有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从九歌与他的相处之后才有的。
白清颜的确幻想过拥有这样一个宛若仙人的夫君,但九歌没有。
可是她现在究竟是白清颜,还是九歌呢?
白清颜是个爱笑爱闹的三小姐,随和亲切,她会直言自己的不满,坦诚自己的心情,拥有一个美好与绝大多数闺阁小姐一样的美梦。
但九歌是个怎样的人?她本该没有任何情感,本该是个不善言表的人,她不会笑,不会闹,像个木头美人,按自己的喜好处理事情,胆壮心雄。
九歌与白清颜完全是两路人,但她现在究竟活成了谁的样子?她自己也不明白了,就是因为她百无聊赖的生命中,多了一个打破她秩序的家伙。
“天狼……”九歌看着他认真听闲话的样子,不由得一笑,“他捏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九歌。”
“这比喻倒是有趣。”
“你们两个又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天狼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没声过来了,然后坐在了九歌和青云中间,还挪了挪屁股将两人隔开,“说什么呢?也让我听听呀?”
“在说你。”九歌点了他的鼻子。
青云也宠爱的给他让了位置,转移话题道,“你听了这么久,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嗯,大概是听懂了。”
“大概?”青云嗤笑,这小子,挤在那边这么久,只是听出个大概?
天狼也很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们七嘴八舌的,就连方言也用上了,要不是有掌柜的在一边做翻译,我还没这么快回来呢。”
“嗯,他们说什么了?”
“好像被九歌你猜对了诶。”天狼说道,“听说叶府觉得可能是时疫,避免爆发,他们现在正在搜查医馆、驿站,将发热咳嗽的人带走。”
“果然是时疫吗?”九歌的担心没过一夜竟然就被证实了。
“是不是还很难说,毕竟只是刚刚开始,不过叶府的人觉得还是小心一点为妙,所以就先‘小题大做’了。”天狼说道。
九歌和青云都是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对视一笑,“你这小子,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一套?”
“嘿嘿,其实这都是刚才那些人讲得啦,我就学他们的样子讲给你们听了嘛。”
“还听到什么?若只是查人怎会闹这么久?”
天狼“噢~”了一声,然后说道,“我听他们说,是官府的人不让叶府的人这样查,说他们这样会弄得百姓恐慌,又极力否认时疫的事情,说只是死了几个高热不退的人,怎么能说是时疫。”
“现在还在吵呢。”天狼又补充了一句。
“看来那边有两拨人。难怪了,掌柜的肯定是站在官府那边的,叶府这样一查,生意一定会冷清不少,难怪拦着叶府的人了。”九歌观察了一会儿道。
“好了,这些事情也不是我们需要管的,眼下时疫还未爆发,还是早些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为妙。”
“听说走不了咯。”天狼又说道。
青云“咦”了一声,笑道,“难不成,他们想要封城?还没到这个地步吧?这可是控制时疫的最后手段。”
天狼摇了摇头,“不是,叶府的人和官府的人在城门口较劲好一会儿了,叶府说要控制人流,官府又说没有问题,两边谁也不让着谁,闹得可凶了,所以到现在一个人也出不去城呢。”
“这可真是麻烦了。”九歌皱眉道。
“既然走不了,我们就多在这里玩几天嘛。”
天狼玩笑的一句话,却惹得九歌不痛快了,她还是头一次呵斥天狼,“玩什么,你不知道时疫的严重性吗!”
“我……我只是开个玩笑嘛。”见九歌真的有些恼怒了,他委屈巴巴的软下了声音,像只做错事被主人训斥的小狗。
九歌也知道自己语气重了些,不过她也是一时担心才控制不住的,叹了口气揉了揉天狼毛茸茸的脑袋,算是赔礼。
“抱歉,我有些着急了。”
“没事啦。”天狼眨了眨眼睛,偷瞄九歌,“我还是头一次见你发火诶,明明我之前怎么闹你都不会生气的。”
“怎么?是我脾气太好了?”九歌玩笑道,“看来以后要多发点火,你才会老实。”
“不要不要。”天狼连忙摇头,“你那样很可怕诶。”
“嗤。”九歌一笑,又故意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这几日你都不许出门,听到没有?”
“嗯,明白!”
“你乖乖的就最好。”九歌安下了心,他们三人中,也只有天狼被感染的几率最大了,“否则,我只能将你捆在房里了。”
“我绝对不会出去的!”
“那就好。”
“那你们呢?”天狼见九歌和青云有起身出门的打算,有些担心的一问。
九歌见他满脸愁容,欣慰一笑,“不用担心我,作为一个死人,怎么会被感染?至于青云,他自有仙气护体,无妨。”
“你们两个就留我一个在这啊……”
“出去打听打听,若是真的不能出城,便只能待在这里等时疫过去了。”九歌回头眨了一下眼睛,“与其等结果,我更喜欢主动出击。”
“你们什么时候……”天狼有些紧张的看着两人,“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接我?”
“不会丢下你的。”九歌知道他的担心,然后开玩笑道,“况且,我就算偷跑了,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你要是把北云斋整个搬走了,我要上哪找你去啊。”天狼嘀咕道。
“哪里搬的这么快,你啊……”
没等九歌说完,天狼就小跑着上了楼,然后招手道,“早点回来!”
“好。”
路上的行人很多,大多都是在议论叶府和官府杠上的事情,还有不少人说:
是皇帝终于看不惯叶府被称为“小皇帝”了,这才让衙门和叶府作对。
对于把权利视作性命的皇帝来说,哪里能忍得了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有一个“君主”?
从前的君王对不知为何会对叶府这般优待,但白朝似乎并不怎样将他们太当回事。
但这些都是路人的言传,九歌只是听了一些闲言碎语,至于真相她还需要自己去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