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是北云斋斋主?叶生有些不可思议的笑了笑,掩饰自己的尴尬,“没想到斋主如此年轻。”
别说年轻,应该说有些“小”了吧?怎么看这张脸,这副模样,都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女,不过穿着打扮倒像是二十岁的闺阁女子。
扬名天下的北云斋竟然听这一小小女子差遣,叶生既意外又心疼。心疼北云斋的百年基业怕是要折损在她手中。
但他哪里知道,他面前的这个容貌永远定格在十七岁生日那天的女子,是一个“活”了两百多年的老妖怪。
说是老妖怪也不全对,毕竟北云斋那些家伙,哪个不比她“活”的久上许多。
“显小而已。”九歌这话不算自谦,但叶生哪里知道。
叶生礼貌一笑,向她颔首行礼,“九斋主光临寒舍,小生却有眼无珠认不出您,今日再见也是有缘,特来赔罪。”
“赔罪不敢当,三公子说笑了,叶府威名远扬,北云斋望尘莫及。”九歌也简单点头还礼,面不改色道。
“早听闻北云斋接收世间各种疑难委托,不知九斋主造访,是否是为了这红叶河涨水之事?”叶生并不实现说出自己的目的,反而先问九歌的来意,果然是个有头脑的。
“只是恰巧路过罢了,因驿站厨子的手艺不佳,我才与青云出门走走,看看还有什么铺子开着,买些午膳回来。”九歌答道。
叶生见九歌不上钩,笑道,“这样的大水,两位也有兴致淌水出来?”
“足不出户便太闷了,虽说不能出城回乡,还不许我们在街上逛逛了?”九歌迎着他的笑脸扯出一个微笑,两人的较劲早便开始了,“若再不能放我们回去,只怕出门旅行的盘缠会不够用呢。”
叶生努力让自己的笑容不至于垮掉,他自然听得懂九歌的暗讽,“眼下疫病还未控制,这里又闹出了水灾,怕是一时半刻无法放行了。不过叶府还空着许多厢房,若实在银两不够,可来我府中暂住。”
“三公子有心了,令府不必驿站住的自在,还请公子允许我谢绝你的好意。”九歌作揖道。
两人左右谈论了半天也没进入主题,叶生原本是想让九歌主动替的,但他发现这个女人根本不在意这些事情。
时疫也好,水灾也罢,她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原本以为北云斋中的人,都是因为善心才替天下百姓解惑,现在看来是想错了。
“三公子似乎还有事,看来是不便与我在此闲聊,若有机会,公子可来我现下榻的旅店再叙。”九歌的微笑并不诱人,“时辰不早,先行告辞。”
见九歌果真回头就走,青云的脚步也不带丝毫犹豫。
叶生以为她使得一手欲情故纵的把戏,没想到是认真的。
只见她越走越远,即可就要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了,他这才下令让人将他们俩重新请回来。
“两位还肯折返,真是给足了小生脸面,小生在此谢过。”叶生弯腰拱手,也给了九歌十足的颜面,是个聪明的。
青云满意的向九歌点了个头。
九歌并没有什么反应,只见叶生命人开道,带两人去了一家酒楼。
这酒楼的生意很惨淡,这也难怪,谁愿意淌水出来,只为吃一顿酒菜?
况且这酒楼的规格不错,应该都是那些富家子弟才用得起的。有这样的闲工夫,那些阔少爷何不在府中吃香的喝辣的,何必跑出来受这委屈?
酒楼没有人,正好可以供叶生和九歌一行谈事情。
一楼空空如也,除了一个坐在柜台上等客人上门的小二,就连桌椅都被搬空了。
见有人进来,他扎起裤腿就奔了来,笑脸相迎,“三位里边请~”
“来~小心脚下,请三位跟着小的上楼用餐。”他很热情的伸手扶了一下九歌。
裙摆打湿后重了不少,上楼梯的确不太方便,而且这地湿不拉几的,也容易打滑。
他是用帕子搭在胳膊上再让九歌扶的,是个很绅士的小伙子,九歌顺手赏了他几文钱,他乐得跟什么似的。
“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二楼装饰的很奢华,九歌眼角一撇,竟然真有几个出来用餐的阔少爷,这年头,稀奇古怪的人还真不少。
台上还有三位美人弹琵琶,见又有客人来,便弹得更起劲儿了。
九歌要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开着窗户能让里头的脂粉香气飘出去一点。
这酒楼也是奇怪,别的都是菜香宜人,就这儿是脂粉味儿呛人。
叶生坐在九歌的正对面,青云则坐在九歌的身边。
九歌并不说话,只是一直瞧着窗外出神,偶尔抬头也是因为青云唤她的缘故。
席间,叶生只有和青云说过几回话,其他时候他就算找九歌,她也是淡淡的不想理自己。
叶生以为她还在为了在叶府时自己的无礼生气,便等菜色上齐要了一壶酒。
酒刚呈上来,他便即可满上,然后起身恭敬道,“九斋主,前几日多有冒犯,是小生无礼,请您宽宏大量,原谅小生。”
九歌回眸时,青云正在给她使眼色,既然是青云的意思,她便只好端酒,简单道,“过去这么久都事了,我早忘了。”
不知道是不是九歌客气,叶生拿不准她的脾气,不过在他观察,青云在她心中是有分量的,那他说的话应该也好使。
在心中思量了片刻,叶生给青云满上了一杯,“青先生,小生也敬您一杯。”
“不敢,在下与公子共饮便是。”青云温和道。
几杯清酒下肚,见两人都对自己没什么敌意,叶生也松了口气,开始进入正题。
“两位既然来自北云斋,便是叶城之幸。”叶生顿了顿,看向狼狈的街道,“虽然疫病突发,水灾肆虐,但有两位在,也算天不亡叶城。”
九歌不说话,只好青云替她回答,“三公子严重了,在下与小姐只是偶然来到叶城游玩,不敢说是叶城的救星。”
“不,两位来此定是天意。”叶生又给青云满上一杯酒,郑重道,“以我叶府一人之力,实在无法应对双重灾难,若有北云斋相助,定能使叶城渡过难关。”
“三公子说笑了,叶大人身为叶城知府都无法解决的事,怎是我小小北云斋可以插手的。”九歌按住了青云要举杯的手。
叶生盯着九歌的手许久,终于一笑,“论起品格资历,九斋主就做不得知府吗?在小生看来,九斋主并不比男子差,事成我定会让父亲替斋主开口,要个官位来当。”
九歌抽走了按住青云的手,叶生知道有戏,正想开口继续,却被她堵了回来,“三公子有心,只是我对这官位富贵无心,只怕会辜负了叶府的盛情。”
叶生无奈一笑,在心中暗道:女子果然还是女子,仕途官位都索然无味,该说是清高还是愚钝呢?
“以叶府的财力,只要九斋主开口,我们也绝不还价。”叶生再次抛出诱饵。
九歌挑眉,抿了口茶。
叶生看着九歌的表情继续道,“北云斋建立几百年也算是老宅了,叶府愿意请能工巧匠替斋主,重修北云斋。”
看来这叶生不懂啊,九歌放下了茶盏。
这回连青云也不愿意废话了,他见过这些拿钱办事的人太多了,早就看腻了。
要不是现在不是在北云斋,青云早就让青风将他“请”出客堂了。
“三公子。”九歌抬眸看着他的眼睛,这对包含着星辰大海的眸子,却不像白玄那般干净,“北云斋从不缺金钱援助。”
叶生微怔,刚想说话,九歌又道,“说吧,你想我们做什么?”
“解决水灾,治疗时疫。”叶生的回答很简单。
“三公子说得简单,做起来可不轻松。”九歌用食指玩弄自己鬓角的碎发,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任何要求,你都可以提。”叶生又补充道,“叶府一定会尽力去办。”
“我暂时,什么都不缺。”九歌回答。
她干脆的起身,青云自然也跟着,才走几步,叶生也挂下面子追了上去。
他拦住了下楼的必经之路,眼神焦急又倔强,褐色的眸子里有九歌的倒影。
“九斋主,请你在考虑考虑,就算是为了叶城的百姓。”叶生虽然在女人的方面不大检点,但看得出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虽然他现在还不是官。
“为了百姓,也为了你啊,若确认真的为时疫,你在叶城也无法独善其身呐。”叶生果然聪明。
但九歌对他的话一点兴趣也没有,她从始至终都只是注视着他的眼睛,像是隔绝了时间和声音,在冗长的过去岁月里,和这双眼睛的主人相拥。
九歌抬手捏住了叶生的下颚,这是青云也没有预料到的,但她就是这么做了。
她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叶生的脸,从眉毛到眼睛,再到鼻梁和嘴唇,抚摸着他脸颊和眼角的一颗美人痣。
若是他这样静静的,静静的不要说话,不要动,那他是不是可以暂时成为白玄,成为她思念了两百多年的兄长?
“九斋主……唔——”
叶生才刚开口,就被九歌捏住了腮帮,她用的力道很重,疼得他龇牙,但看着她忧伤的眼睛,他停止了挣扎。
“若真的是你就好了……”九歌喃喃道。
“什么?”叶生艰难的张嘴问道。
“闭嘴。”九歌冰冷道,“你的委托,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