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冰冷的九歌,叶生赫然觉得是换了个人,这如坠冰窖般的凝视,他可不想再来第二遍。
虽说九歌接下委托是件好事,但叶生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这个冰冷冷酷的女人,真的有办法解决这两大难题吗?
九歌撒开了手,侧目瞪了一眼身后偷看自己的两个阔少爷。
那两人立马汗毛直立,赶忙侧过头去听台上的戏了。
叶生不知她现在想要做什么,自己也不知道该送客还是请她坐下继续用膳。
说到用膳,她好像一筷子都没有动过,不知道是不是这酒楼的菜色不符她的心意。
“九斋主,不如我们坐下说话?”叶生试探性的一问。
九歌的视线再次落在他的眸子上,让她急躁不悦的心情得到暂时平复。
她一转身,向原先的座位走去,叶生松了口气。
正当他准备回去坐好时,他再次傻眼了,不只是他,就连那几个看戏偷看九歌的公子哥,也是发出了惊诧的声音。
“哇哦——”
只见九歌提裙踩上凳子,然后跨过窗框走上了屋檐,然后她抖直了裙摆席地而坐。
她就这样坐在伸出去一点的屋檐上,注视着远方,偶尔低眸看看街上上对自己指指点点的过路人,再瞧瞧对面楼上对自己吹口哨的男人。
平静的漠视一切,任何事都无法在她毫无波澜的心中溅起涟漪。
除了……
“小姐,新泡的茶。”青云透过窗子给她递去了一杯茶水,是小二刚送来的。
接过茶,她先是闻了闻,嘴边扬起不易察觉的微笑,然后才是细品。
面对九歌的任性,青云并不劝阻,若是白在这里,九歌老早被她拉回来了。
“九斋主这是……”叶生尴尬的一笑,时不时偷瞄窗外,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摔下楼去。
“我家小姐任性,让三公子见笑了。”青云对他的敌意早就烟消云散,既然是“兄长”那便也是自己的兄长了。
青云好说话,叶生觉得他在这里算是给了自己许多台阶下,否则自己和九歌单独在这里聊,她这一爬出去,自己傻坐在里头,别人看了这叫什么事。
“九斋主随性,难怪觉得府中拘束。”叶生顺着青云的话说道,“若在家中,怕是父亲早就怪罪了。”
“叶府家教森严,才能教导出三公子这样的人才。”青云接话道。
两人随意聊了一些,叶生见天色暗下来了,又飘来了几片雨云,看样子又要下大雨了。
“这几日雨水不断,这水排不走,红叶河自然是要涨水的。”他这样说道。
青云也瞧了眼窗外,远处云层中夹杂着数道闪电,他起身喊来了小二。
“公子有何吩咐?”
“不知店家可有罗伞?”
小二一愣,身子一侧见到了坐在屋檐上的九歌,傻了片刻,一脸我都懂的表情道,“有有有,我这去拿。”
“有劳店家。”
叶生扯出笑脸迎接青云回来,然后又问道,“既然两位已经接下委托,小生斗胆一问,不知两位想要如何应付?若需要叶府出面帮忙,你们先说了,我们也好早做准备。”
“接下委托的并非我二人。”青云顿了顿。
叶生不明所以的一愣,尴尬道,“噢?那是谁?”
“北云斋。”
“这……呵。”叶生勉强笑了出来,“这不是一样吗?”
“这可不一样。”青云温柔一笑,“若有需要,我们不会吝啬求助,三公子不必过虑。”
“以北云斋为誓,必不会失约。”
“有青先生的承诺,小生便安心了。”叶生嘴上这么说,却一点安心的成分也没有。
这两个人,根本都不正常。
小二拿了罗伞过来的时候,天空正好又飘起了毛毛雨,九歌送青云手中接过伞,继续望天发呆。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或许她只是想坐在这里看着天静静的发着呆。
就像在水里待腻了的王八,露出水面晒晒太阳。
就像吃撑了的乳猪,在猪圈中仰面朝上翻出白白的肚皮。
其实九哥喜欢的生活很简单。
简单到,只需要一杯茶,她就可以在院子里发一整天的呆。
简单到,看着湖中自己饲养的鲤鱼,偶尔跳出水面,然后再面无表情的一脚把它踹进水中,这样坐一整天。
简单到,她可以每天同一个时辰,站在同一棵樱花树下,等樱花被风吹落在肩头,然后白轻轻弹走花瓣,唤她回房休息。
她想要简单闲适的生活,但生活不给她这个机会。
那日灭门之灾让她成为了最后一个幸存者,她美好的家庭生活被打乱,让她不得不成为九歌。
但即便是如今的她,应该也是想过美好这种东西的吧?
雨有些大起来了,落在罗伞上滴滴答答吵个没完。
飞溅的雨珠有些迷眼睛,雨一大起来,空中就会飘起白雾,朦朦胧胧的,是浪漫的前奏曲,但却无人问津。
坐得腰酸,九歌起身走了几步,叶生以为她要进来,没想到她换了个地方又坐了下来。
真是个难以捉摸的怪女人,叶生心里想。
“三公子。”才在心里说完九歌的坏话,她的声音便跟着过来了,不知道的以为她练了读心术,找他寻仇了。
“九斋主请说。”叶生侧过身子,他这个位置实在不好和九歌说话,怎么转都只能看见她的后背或是侧脸。
“三公子可已经确认是闹时疫了?”九歌将喝完的茶杯放在窗框上。
青云伸手去拿,顺便捏了捏她的手指。
九歌也不躲,由他温热了自己的手在收走,然后懒洋洋的往里挪了一点。
起风了,外头是有些冷。
叶生有些尴尬的看着两人的小动作,摇头道,“眼下虽然几位大夫轮流看诊,城中得病的人也众多,但除了张员外,再无人身故,所以我们还不敢妄下判断。”
“等到疫病全面爆发,死亡一片时,你们才能下定决心吗?”九歌反问道。
“这……斋主的意思是……”叶生沉默了一会儿,笑着拱手道,“请斋主直言。”
“你府中有的是消息灵通的下人,为何不好好利用这点?”九歌出乎意料的严厉,“就连你府中的差使也知道疫病发源地并非叶城,你堂堂一个知府之子,消息竟然如此闭塞?又怎能为你父亲分忧继承叶府?”
九歌严厉的指责让叶生愣神,他虽然不曾有一官半职,但身为叶府少爷,所到之处不敢说人人尊敬,但好歹也要尊称他一句“大人”。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要继承叶府和“知府”一职的,介于如此,敢指责自己的人可谓寥寥无几。
谦虚也是叶府的家训之一,他自然也学得彻底,并未因为九歌的话恼怒,反倒虚心道,“小生见习父亲之位不久,九斋主所言我比当虚心请教,还请九斋主指教。”
“此次时疫源头在秋叶村,你且去府衙中问问你们的程知府就能知道一二。”
“这么说,秋叶村早已将此时告知叶城?”叶生震惊道。
“事情如何需要三公子自己考证,我并未亲眼所见,只能提醒你到这。”
“有劳九斋主提醒,小生这就去查上一查。”叶生起身谢过九歌,再拜谢青云,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九歌叫住了他,“夜里雨虽然会停,但河水并不安稳,三公子还是让你的手下早些回府吧,连夜搜索也是就不回黄泉路上的人的。”
叶生停了脚步,见九歌的视线落在河道边寻找失踪百姓的家丁身上,“九斋主的意思是,他们都已经……”
“没必要为了往生者搭上生者的性命,赶紧带着他们回府吧。”
叶生点了点头。
九歌有一次提醒道,“夜半河面不太平,请三公子叮咛全城百姓不要外出。”
“九斋主宅心仁厚……”
九歌及时打断了叶生的话,“并非我宅心仁厚,若有人被河水卷走,会扰了我的进度。免得我专心处理河水问题时,还要考虑把这些人救起要收多少报酬,太麻烦。”
九歌冰冷的回答让人毛骨悚然,无人能想象这话是从这样一个女子口中说出的。
冷漠,无情。
这是她的真实相貌还是伪装得冷血?叶生觉得,她应该不至于如此。因为初见这个妙龄少女时,他明白自己有多心动。
“明白了,小生会叮咛全城百姓,必然不会打扰九斋主办事。”叶生看着九歌,又看向沉默的青云,默默后退。
突然他觉得自己不能放着这个女子在这里不管,因为那时候她看着自己的眸子,她严厉是慢慢的忧伤。
那种悲伤,毫无疑问是真实的,她绝不像现在表现的这样冷酷,一定发生了什么。
“九斋主。”他留了下来,从窗框探出头,努力找个好角度可以正对九歌的眼睛。
“九斋主,小生是否与你的一位故人相似?”叶生终于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他不傻,他能感觉到九歌看自己的眼神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另一个人。
就像她脱口而出的“若真的是你就好了”。
“我虽不是你的故人,但我或许可以为你做点什么?”叶生温柔的笑容像极了白玄。
九歌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终还是移开了视线,还是那句话,“我不喜欢被打扰,请三公子通知全城百姓,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也不能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