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身体痛苦不堪，它的双眼中也满满洋溢着坚韧与不屈，作为高傲的龙族，它绝不能低声下气的求饶。
九歌向它的方向走去，在它面前停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身躯，然后，她撇见它的尾巴上趴着一排密密麻麻的娇小东西。
仔细一看，是一连串黑色的小鬼，正在恶狠狠的啃食老龙的皮肉，这老龙还没有咽气，这些小鬼就这样啃倒是很新鲜？
老龙疼得“嗷嗷”吼叫，九歌方才听见的就是他的哀嚎，这个时候若有一柄钢刀断了它的喉管，它应该会更感激那人。
对于老龙，九歌没什么兴趣，倒是这些小鬼……
得道的龙族的血肉，是帮助还未成形的魑魅魍魉修行的良方，它们围着老龙啃食并不奇怪，只是她好奇，这样的山水宝地，为何会生出这么多鬼魅来。
鬼魅准确来说也属于妖族的一种，与人族死后成鬼不同，这些鬼魅都是山野中的“气”化成的，若修炼到了一定火候，才有办法修成形体。
它们这些东西没有杀伤这一片妖族的能力，不过那些尸体上的伤，九歌有了答案，看来是这些饿死鬼搞的鬼。
思考的功夫，一个步路蹒跚的人撑着拐杖，一瘸一拐的穿过九歌的身体走过来，然后手起刀落，只能见血液浸透泥土，然后老龙的呻吟即刻停下。
九歌打量了一下那人，是个姑娘，她拖着一条脚走得很慢，她用来支撑的拐杖就是那柄让老龙解脱的利剑。
只是这剑身已经伤痕累累，便是连这最需要保养的剑刃也已经残缺，不知是这主人不懂得珍惜，还是历经了太多战斗才支撑不住了。
那姑娘拖着的那条腿被削下了一大块肉，已经是深可见骨的程度，不光如此，她的一边袖摆空空荡荡，被风撩起的空袖口中，断肢早就没在渗血，看皮肉的样子，已经愈合有段时间了。
究竟是什么，让这些已经疲倦不堪几乎一命呜呼的妖族，仍然在硬撑。
那姑娘拖着倦怠的身子，割下了一块老龙的皮肉，然后提着肉块迅速离开。
说是迅速，她的动作也快不到哪里去。
九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远去，然后脚一软，摔倒在了泥潭里。九歌等了很久，都没见她再度爬起来。
很快的，九歌也明白了为何她会这么快速的离开，她是在逃命。
因为老龙的身子吸引了无数“饿坏了”的妖族，它们开始围绕着老龙的身子，疯抢这道美味又有助修为的佳肴。
它们因为这道美食厮杀，又因为地盘打斗，为了一块肉打得两败俱伤甚至吐血而亡。
这是怎样的一个世道，人人暴虐，人人嗜血，每个本该在山野林间活得滋养无比的妖族，都在像个疯子一般的自相残杀。
九歌站在此处发呆，面色凝重，无论哪个族群，人族还是妖族，战争和流血也从未结束过。
不知等了多久，在回忆里，时间是不能用常理估算的。
终于，九歌还是见到了这记忆的主人，裘阳一路小跑躲闪的跑过来，他的目的自然也是这只老龙的身体，但他来得太晚，哪里还有一杯羹可以分？只剩下了这皑皑白骨。
他站在那里待了一会而，然后用手中的小刀，剜了一点白骨上剩下的肉丝，然后迅速塞进了嘴里，嚼也不嚼，闻着这血腥味就咽下去了。
“呕——”他恶心的呕了一下，又连忙压下恶心，把这肉硬生生咽了下去。
就在他恶心的时候，他瞧见了远处泥潭边倒着的一个熟悉的身影，裘阳一怔，手脚并用的爬了过去。
“曦儿，曦儿！你怎么样？你快醒醒。”裘阳抱着那个名叫曦儿的姑娘，想喊又不敢大声嚷嚷，生怕招来旁人。
万幸，那姑娘睁开了眼睛，气息不稳，但她还是扬起了手里的肉块，“裘……阳，你可算……可算来了，快，这是龙肉……你快吃……”
“你也吃，你也吃啊。”
“我……我的时间怕是不多了。”曦儿平静的面对死亡，微微一笑，“你吃了，提升修为，才能……才能离开这里。”
“我不要，你说过的，要和我一起去青兰，回到我们的故都。”裘阳拼命摇头，将那块龙肉切碎喂进她嘴里，“快，你快吃一点，说不定能好。”
“裘阳，你也不小了，我怕是不能再照顾你们了，我的妹妹清娇，就托付给你了。”曦儿一笑，拍了拍他的脸，“这百年来，我好累啊，我想好好的睡一觉了。”
“你难道不想逃离冰越了吗？振作起来，我们一起，和清儿一起逃离这个修罗场，回到我们的故都，我们可以像人族一样生活，只要能离开这里。”
“谁不想离开？但谁又能离开。只怪我们生不逢时，从未见过妖族往日荣华，只能在这修罗场中慢慢煎熬。”曦儿咳嗽了一声，看着自己的腿和单臂，又看着裘阳的眼睛，“裘阳，我……美吗？”
“美，你永远都是最美的。”
“我不许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你永远都是……唔……”
曦儿撑起身子在裘阳的唇上烙下一吻，“谢谢，但是，我真的很累了，我不想再在这里熬了，我已经熬了三百年，能遇到你就已经足够了。”
“抱歉，原谅我自私的想要一个人逃离这个世界。”曦儿捏着裘阳手中的匕首，往自己的脖颈上送。
裘阳狠狠捏着不肯撒手，虽然不忍，但眼中却没有一滴眼泪，看来是在这里见惯了离别，早就麻木了。
“朝这里，一刀过去，下手麻利点。”曦儿笑得很甜，“你可别忘了我教你的武功，还有，要保护好清儿，听见了吗？”
裘阳的手在微微颤抖，“你教我武艺，传我功法，却从未告诉我，这柄刀第一次见血杀人，会是杀最亲的人……”
“裘阳……我的腿好疼啊。”曦儿的声音微颤，闭着眼睛不去看他，“你不想让我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吗？”
“我更想你陪我一起逃走，而不是逃去地府……”
“抱歉，我已经坚强了三百年。”
“我理解，但是我下不了手。”裘阳撇过头，“但是我能答应你，我会照顾好清儿，还有，我一定会离开这里。”
“裘阳终于勇敢了一回呢。”曦儿欣慰道，然后划开了自己的脖颈。
九歌站的很远，她不想打扰这对不算缠绵的璧人，即便他们是看不见自己的。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她只看见两人相拥了很久，一日，还是两日？或是三日。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九歌能闻到从腐烂尸体的身上飘来的恶臭味，但裘阳一点也不嫌弃，即便曦儿面容残损，仍然是他喜欢的那个人。
九歌现在明白了，因为有曦儿的遗言，裘阳才和清娇来到了这里，来到了现在青兰国，而且，他的确把清娇照顾的很好。
日落以后，裘阳的周围总是围绕这无数小鬼，它们的目的都是他怀中的曦儿，虽然这群小鬼没有什么能力伤人，但在旁边胡搅蛮缠也确实烦人。
只要裘阳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没有注意到曦儿，几只胆大的魑魅就会跑来啃食曦儿的身体。
“去！都给我滚开！”裘阳烦躁的驱赶，一用力，曦儿的尸身便滚落了。
他不敢离开太远，立马就折返回来了，然后将她继续抱在怀里，夜里，他被无数鬼魅闹得睡不着觉，正好他也不敢睡便一直这样熬着。
九歌明白了裘阳为何怕鬼，起先她还在嘲笑他，不过现在看来倒是情有可原了。
一来他害怕鬼魅将曦儿吃掉，二来，没日没夜的提防，也有些神经衰弱了。
但是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这点她只能从两人零星的对话中听出一点点来。
这里应该是在冰越，至于修罗场，九歌并不知晓是怎么回事。
她已经没有兴致继续看两人腻歪了，一个眨眼的功夫，她的面前已经是那只比翼鸟了。
裘阳还是疼得嘎嘎嘎的乱叫，要不是九歌的术法一直控制着他，他早就到处乱跑了。
这条傀儡虫中连接着他的记忆，九歌叹了口气，问道，“裘阳，修罗场是什么？”
裘阳一怔，开始打马虎眼，“什么修罗场？你说什么啊？”
“记忆不会说谎。”九歌简单道。
“这……”
“从我出生以来，我一直没有在冰越过过一天好日子，那里的土地并不肥沃，比起青兰根本不适合居住，一片荒芜，又无新王带领，我们逃去冰越的妖族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直到冰越有了主人，生活也开始蒸蒸日上，新城新郡，这日子总算是妖过的了。但有一天……新主认为妖族应该又一次改革，无能无修为者没有资格在这里生活，于是，有了修罗场。”
“每年，都会有新的一批被押解到两界山，只有修为能力够本的人，才能活着出来。我们在里面厮杀，同类相残……只为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