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脚步声，姜琪收起手机回头，看见伏盛从楼梯上下来。
或许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伏盛视线在姜琪身上停顿一秒，很快挪开，目视前方，神色冰冷地离开。
和伏盛表白的粉水晶跟下来，想追上去，但发现姜琪后，反应过来刚才的场面并不是没有人听到，傲气也涌上来，青白着脸从另一条路走了。
手机叮咚一声。
文六班张宇发信息，问她到底什么时候上来，在班里等半天了。
【姜琪：马上到。】
她按上返回键，又点进微信，翻动和赵云桑的聊天记录。
那条录音消息显示对方已接收，却没有丝毫动静，像碎石投入大海。
波澜不惊。
难道赵云桑已经不喜欢伏盛了？
姜琪正想着，手机页面突然跳出微信通话。她笑了下，点下接听，放在耳边，抬脚往楼上走。
电话里，赵云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问：“你什么意思？”
姜琪反问：“什么什么意思？”
赵云桑竭力按耐怒火，道：“发这个给我，你是觉得很有意思吗？”
“刚好听到你名字而已，”姜琪装出好心帮忙的样子，笑，“你不是喜欢他吗，看看他怎么想你的呗。”
“……”
赵云桑许久没做声。
姜琪差点儿以为她将通话断了。
半晌，赵云桑笑了一声，笑得很轻，问的也很轻，像之前很多次，凑近她耳边分享什么秘密那般。
“姜琪，你这么讨厌我呀？”
姜琪拐弯走上三楼，闻言，脚步微顿，心情复杂。
但也仅仅复杂一瞬。
姜琪很快承认：“对，我特别讨厌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边没回答。
“我非常讨厌你那副露拙卖蠢的样子，明明什么都有，明明高出一大截，之前还非得装出屈尊降贵的样子和我混在一起，不憋屈吗？”
姜琪不管她，自顾自继续，“你知不知道每次我烦得要死，却看到你笑嘻嘻的样子，我有多厌恶？”
她说到这笑了，语气嘲讽，“那种无力感你当然不会懂，因为你是赵云桑，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凭什么呀？赵云桑你告诉我凭什么，全世界都是你家的吗？怎么什么都顺着你的心意？”
她的声音渐渐大起来，语速也快起来，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回响。
憋在心里的情绪终于拱泄出来。
自从和赵云桑决裂以后，班里同学在背后议论不止，被口诛笔伐的永远是自己，捧起来的全是赵云桑。
凭什么啊。
姜琪胸口起伏不止，面目微狞，她听见手机那边清脆的鸟啼声，和赵云桑轻轻的呼吸声。
“——所以，你在嫉妒我，对吗？”
赵云桑用了嫉妒两个字，轻易包括了所有情绪，和一年半的友谊。
“我嫉妒你？！”姜琪尖着嗓子立刻反驳，反驳完发现自己有点儿失控，又恢复过来，“我可怜你呢。你没听到伏盛的话吗，人家说为什么要和你谈恋爱。”
姜琪到底是没压住酸劲儿，阴阳怪气道：“赵云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人家就是瞧不上你啊。赵云桑你看，这个世界上，总有你得不到的东西。”
赵云桑像对她说的不可置否，沉默了会儿，只道：“他不是东西。”
这句话有点歧义，但此刻两人谁都没有心思去笑。
姜琪原本以为赵云桑会生气，谁知讽刺她半天，只换回平平淡淡这么一句，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如同无端被人扇上一巴掌，姜琪冷笑了声，想要再说点什么。
那边把电话挂断了。
再拨过去，提醒已被对方拉黑。
姜琪盯着那个红色叹号，心里涌出近乎报复得逞的快感。
——原来你也不是刀枪不入。
赵云桑，他总归成了你的软肋。
下午五点整。
老街上杂货店开着门，两盆翠绿植物摆放在卷帘下，被小店角落的柜式空调吹的枝叶微微晃动。
老板娘坐在柜台前，磕着瓜子，用手机百无聊赖看剧。
玻璃柜台被人叩响，她听见有人轻声道：“请问这里卖糖吗？”
老板娘抬头，看到穿着一中夏季校服的少女站在柜台前，微卷长发束成马尾，额前掉落的碎发有些凌乱。
纤细单薄的身子被阳光笼罩着，看不太清脸上的表情。
她补充：“棒棒糖。”
“有的有的，”店里来了客人，老板娘顿时精神起来，弯腰拉开柜台的玻璃抽屉，“你要什么味儿？”
赵云桑没再出声了。
老板娘以为她没听见，刚想再问一遍，她开口：“青橘味儿的。”
话音轻似羽毛，仿佛要融化在七月初的阳光里。
“啊，这个……”老板娘找出个透明的塑料软罐，里头装着满罐子的青橘味棒棒糖，“要几根？”
“都要了，多少钱？”
“二十一块，算你二十吧。”
赵云桑从书包侧兜里拿出个珊瑚粉色软皮小钱包，那时还没有流行微信线上支付，她伸手拉钱包的拉链。
怎么也拉不开。
“……”老板娘瞧见她微微发抖的指尖，这才发现不对劲。抬头仔细打量她，发现她整个人都在颤，下颌骨咬得紧紧的，压抑着什么一样。
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仿佛稍不留神就会让她像瓷器一样碎了满地。
老板娘瞟了眼手边的抽纸，害怕这人在下一秒哭出来，可她没有。
赵云桑终于拉开钱包，找出张二十块纸币递过去，把糖罐抱在怀里，对老板娘道谢，转身走了。
低着头，背影纤瘦又孤单。
看的人莫名可怜。
……小姑娘是怎么了？
老板娘目送少女走上斑马线，穿越对街，疑惑地想。
赵云桑漫无目的地沿着路边走，放假的南一中街道格外热闹，校门口的车流依旧拥堵。
各种交通工具在柏油路上排着长队，嘀嘀叭叭，像奏着交响乐，在闷热的夏季里让人有些心烦。
赵云桑却什么也听不见，她目光平视前方，实际上也没看见什么。
十字路口，红灯变成绿色。
赵云桑随着人群往前走。
——［那谁是你喜欢的类型？赵云桑吗？］
有辆反向驶来的电动车与她擦肩而过，差点撞到她，车主刹车怒骂。
“操，走路不看路啊你？”
赵云桑置若罔闻，继续往前。
——［你都可以和赵云桑那么亲密，为什么不能和我谈恋爱？］
有个卖气球的小三轮经过，车把上系着一堆气球，在半空飘飘晃晃。
有一只是史努比，憨态可掬。
赵云桑盯着那个气球，走。
——［我就知道你不会喜欢，赵云桑那么差劲，怎么可能有人看得上？］
“诶，诶……小姑娘！”
有人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赵云桑回神，骑着共享单车的短发女人将她往斑马线上扯，脸上有几分担心，道：“前面是红灯了，别闯线，要注意交通安全。”
“……”
赵云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竟又走过一条街。
本想道谢，但喉咙里涩哑，像有棉花堵着，说不出话，她只能点头。
红灯又转绿，街道不远处有个小型公园，赵云桑朝那边走去。
公园可能是新建成不久，里面人很少，喷泉上是小小的飞鸟雕像。园中绿草如茵，栽满南市市树小叶榕。
赵云桑顺着条鹅卵石小道，寻到处静谧角落，拢起百褶裙的裙摆，坐在榕树下的一块草坪上。
繁茂的榕树刚好遮下片绿荫。
赵云桑将塑料糖罐拧开，抽出一根，将棒棒糖拆掉糖纸，放进嘴里，直接嚼碎了，咽下去，再剥开一根。
机器般循环重复动作。
不多时，地上糖纸覆盖如雪，落满细细的白色糖棍。
嘴里全是酸苦的青橘味儿，舌尖和牙根都发软发麻，赵云桑终于停下自虐般的行为，泄气躺倒在草地上。
将近傍晚，夕阳暖洋洋洒下，带着花香的风拂动着榕树枝叶。
世界上好像只有她一个人。
赵云桑安静地躺了会儿，忽然从裙兜里拿出手机，在微信黑名单里找到姜琪。在把她删掉之前，又点进聊天页面，将那条录音听了遍。
进度条被拉到最后。
倒数第七秒。
赵云桑把音量调到最小，放在耳边，收音孔里传来少年冷漠的嗓音。
［谁说我在和赵云桑谈恋爱？］
她听见他说：［我为什么要和赵云桑谈恋爱？］
他用的是“为什么”。
于是否定意味就显得格外重。
所以，连你也这么想吗？
赵云桑抬起手挡住泛红的眼眶，虎牙尖死命咬住唇角，压回哽咽。
——伏盛。
连你也觉得我差劲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