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元齐的头垂了一下,醒了过来,缓缓抬眼,却见梁如意仍在殿内伺候,满脸倦色,却只得强作精神,不免有些心痛:“如意,这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朕叫别人来替你。”魏元齐柔声道。
“陛下不回宫去吗?”如意见元齐醒了,又赶忙点了热茶奉上。
“朕还要再看一会,你先去吧。以后定更天后,你就不用伺候了。”
“多谢陛下恩典,那奴婢先退了。”谢天谢地,以后终于可以睡好觉了,梁如意喜出望外,施礼告退。
魏元齐打发了梁如意,一手端起茶盏,另一手便去摸前面看了一半的阵图。
不对啊,这阵图明明被人动过了!魏元齐忙低头看桌案,虽然乍一看案上和自己瞌睡前并无二致,但细细观察,不但平戎万全阵的图册被人动过了,连一旁堆成小山的折子也全被人动过了!!!
又看到呈在桌上的已然抄好的副本,翻开看了看,一眼就能辨识出是如意所写的熟悉笔迹,那令人叹为观止的楷书。
哎,叹了口气,真是从小太娇惯了,朕的皇子以后,要是字写成这样,朕情愿把他的手打断!
魏元齐表情复杂地向门外如意远去的背影望去,放下茶盏,从字画缸里擎出一本密折,重重地砸在了案上……
梁如意回到自己的屋中,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小菊告诉她,福贵前来通告过了,陛下已然视朝去了,让巳时三刻去延和殿伺候便好。
如意用罢早膳,又梳整了一下自己,已是巳时出头,便往延和殿而去。
到了门口,执事的内监告知,陛下尚在早朝,先叫如意一个人进到了殿中候着。
桌椅书案,一应物品,皆还是昨夜的摆设。
目光自然而然扫过元齐的御案,却一眼就看到了案上的一本折子,看封样,那不是就是昨晚陛下看的那份密折么?!
梁如意四周环看,并无他人,未及细想,便深吸了一口气,二步便上前拿了起来,翻开一看,却只是本空折子,里面只写了四个大字:所寻何物……
“糟了!”梁如意心中大叫不好,猛抬头,却见魏元齐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正抓了个现行。
“陛下……”梁如意手一松,折子落回了案上,半张着嘴,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跪下。”魏元齐并无他话,只干干脆脆说了三个字,拿起了掉落案上的空密折,坐了下来。
如意只得退到厅中,向着魏元齐,直直地跪下。
元齐盯着她问道:“昨夜上半夜,你当值!有人,进过殿,还动了朕的折子,是谁?”
梁如意略一迟疑,道:“没有其他人来过,奴婢见陛下书桌乱了,帮陛下收拾了一下……”
“噗……”如此拙劣的谎言,魏元齐忍不住气得笑出了声,复又打开那空密折,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念到:“所、寻、何、物?”
如意自是无话可说,只得低首垂眸,缄口不言。
元齐见她不说话,只从不知道哪一堆折子里抽出了一本,披头扔去:“从昨夜找到今日了,朕都替你着急,这么想看么,那就拿去罢!”语气却十分严厉。
“奴婢不敢。”梁如意忙道,自是不敢去接,任由那折子坠在自己面前的地上,脸上已然憋得通红。
“怎么?又不看了?那朕来告诉你,他日子过得很好,无病无灾,逍遥自在,你——可放心了吧?!”
如意惶恐地看了元齐一眼,仍是不语。
“你心里……就这么记挂着他?”魏元齐阴沉着脸,死死地盯着地下的梁如意:“你一个奴婢罢了,整天替一个大王操心,怎么?是觉得朕要害他,要给他通风报信吗?!”
“奴婢不敢!”如意忙说道:“只是以前在王府之时,长沙王和奴婢还有陛下最为交好。少泓待奴婢有如亲兄,奴婢也没什么亲人,自然免不得多有思挂。绝非是有其他之心。”却倒也俱是实情。
听得此话,元齐心下也难免一阵感伤,自己如今又何尝不是孤家寡人,皇权无情,谁又是那个可以幸免的人呢?
于是缓下了语气:“你说的是不错,但有些事不该你做的,想也不要去想。别人是宗室,别人有权势,出了事,还是大王,你呢?你有什么!”
我有什么?我不是有铁碑么,梁如意忍不住腹诽了一句,却仍依然低头听训,并不回顶,自从上次福宁殿后,她到底还是收敛了许多,不去逞一时口舌之快。
“不该看的东西,更不要去翻看。”元齐继续说着,用笔杆子敲了一下奏折堆成的小山:“跪在那里,好好反省吧!”
如意罚跪了一会,只觉得腰酸腿软,偷眼看了一眼元齐,已然埋进了纸堆里并不在意她,便把身子放松了许多,又看着静静躺在地上的那份密折,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
“你想干嘛!”魏元齐的声音并不大,却把梁如意吓得一哆嗦,赶紧抽回了还没摸到密折边的手。
“朕刚说过什么来着?” 魏元齐很是疑惑,梁如意方才到底是在瞌睡还是在听训,自己的一片肺腑之言,却只像刮了一阵妖风一般,连个影子都没有留下。
“陛下方才说,让奴婢跪着反省。只是奴婢看它歪着,实在难受,想把它摆摆正。”如意小声回道,心里却抱怨:可是你刚才明明也说了,让我看这本密折的啊……
“来人。”
“小人在。”门外听命的王浩应声而入。
“去替朕寻把戒尺来。”
“呃,是。”王浩偷看了一眼跪着的如意,领命退出,一会便又进来,呈上了一把三指宽的紫檀刻山水人物劝学戒尺。
元齐接过戒尺,示意王浩退下,起身转到梁如意身前:“刚才伸的哪只手?”
“奴婢一时记不得了……”如意嗫嚅。
“伸出来!”元齐喝到。
如意只得将右手向前伸出,转念一想,忙又撤了回来:“奴婢到底记差了。”换了左手直直地伸出,手心向上,等着那戒尺。
魏元齐看着如意这点小心思,高高举起戒尺,带着疾风用力向下拍去。
“啊……”如意耸拢了双肩,哀惨地叫了一声。
却见那戒尺只停在伸出的左手之上,将将要碰到,却未触及。
“朕好像还没有打到你,你哀嚎什么?”
“奴婢……”如意一脸窘态。
“你这是怕了?”元齐心中暗笑,又见她伸出的手腕素白如玉,纤若无骨,气却消了一半,只用戒尺托起那手:“你又不用干粗活,还是把指甲留上吧,不能抚琴,终是可惜了。”
魏元齐到底是心中不忍,回转坐回原位,将戒尺“啪”地投于案上,正色道:“梁如意,朕问你几桩事,好好答。今日之事就算了,如若不然,朕决不轻饶,欠着的也一并清算了。”
“是,奴婢自当遵命,不敢有半分违逆之处。”梁如意口上应承,心下却十分忐忑,唯恐是魏元齐已然抓到了自己与长沙王暗中通信的把柄,要当面质问,自己却到底不知该如何作答,才算是“好好答”。
“你昨夜窥得了朕的一等军机。”魏元齐抓起《平戎万全阵》晃了一下:“既如此有兴趣,那你就说说吧。”
“奴婢没有……”梁如意未料想,元齐会问自己如此不着边际的问题,军机大事岂是儿戏,只想着赶紧否认。
“没有么?你可记清楚了?好—好—答!”元齐故意强调了那三个字。
“奴婢没有……胆量妄议陛下的国事,也没有这个能力,奴婢一个鄙陋的妇人,陛下难为奴婢了。” 如意到底承认了看过,却不愿作评。
“你不是把李卫公的兵法来来回回都读了好几遍了么,如何议不得?朕问你,你便答。”
“奴婢怕说话不好听,惹恼了陛下……”先帝的得意之作到底怎么样,元齐难道心里不知么?真的要听实话么,那难道会是什么好话?
“但说无妨,朕自会分辨。”
“奴婢腿都跪麻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能不能……站起来答?”如意先试探了一下元齐现下的心情。
魏元齐不语,但却伸手向上一抬,示意她可以起来。
梁如意缓缓站起,朱唇轻启,镇定地说道:“奴婢以为先帝的《平戎万全阵》似有不妥之处……”
“嗯”魏元齐面无表情,参不透喜怒。
“这阵法需得十四万人,方能成阵;行军打仗,顺势而为,常要分兵多路,环转包抄;奴婢却不知,这每一路若皆依此阵,陛下可有如此多的兵力?”
如意见元齐并不言语,便知无妨,继续说道:“这阵法是个方阵,这么多人的方阵,在中原,自是收放自如。但若在玉米山那样的地形,集结、突进、迂回,只怕都多有不顺。” 如意提起了玉米山,戳中了魏元齐心中之痛。
“还有吗?”元齐似是来了兴趣。
“三个步兵大方阵,骑兵略少了些。想克狄戎的铁骑怕是不易。” 梁如意补了一句,说得很婉转,只因是大魏骑兵原本就少,却不是独独这阵的问题。
“你翻了这么久的兵书,李卫公的七军六花阵如何?”《李卫公问对》是武经七书中最后一本,比之其他六本上古典籍,时局上终是更为贴切一些。
“自是好阵,只是,奴婢能否先问陛下三个问题?”有些话梁如意是不方便说的,还需得陛下自己说出。
“问吧。”魏元齐微微一笑,有趣!
“第一问,陛下的禁军,战力比起天策、折冲这样的府兵如何?”
“自是不如。”
“第二问,陛下朝中,可有苏定方这般能横扫狄戎,历百战而无一败的大将?”
“自是没有。”
“第三问……”
“梁如意,你可想好了,再发这第三问!”第一问朕的兵不行,第二问朕的将不行,你当朕不晓这第三问,必是朕这君不行?!
“这第三问,既然兵、将皆不同,那请问陛下,李卫公的阵法再好,又与魏军何干?”如意并无迟疑,抛出了更刺耳的一句。
魏元齐无语,半晌,方道:“你的意思,朕知道了。那你说,先帝这阵法当如何改?”
“奴婢所言,不过纸上得来。若有意改阵,必得先参透禁军底细,陛下你实是难为奴婢了……况且”梁如意只知道哪里不好,却到底不知如何才是好的:“两军交锋,瞬息万变,稍有迟疑便贻战机,故奴婢闻孙子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知陛下,有何必要,亲自改绘此阵图?”
“将从中御、临战授图乃先帝祖制,也是你——可以议论的么!”魏元齐特意在你字上加重了语气,松了手,任由那册阵图掉落于案上。
“奴婢失言了,请陛下治罪。”如意只得复又跪下认错,军机之事终不是自己这样的人可以随意妄言,心里却还是忍不住默默接了一句:兵无选锋,必败!
元齐复又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上下仔细打量着如意:你到底真的一点都不懂,还是懂得太多了?
良久……
“过来,替朕磨墨!”
“是。”
到底是烟消云散,躲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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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某朝的禁军就是所有属于天子的军队,不是守皇宫的;
2、除了禁军还有厢军之类,韩王有属于自己的厢军、但长沙王这种没有;
3、元齐朝禁军人数约43万、总兵力约91万;
4、某朝峰值禁军人数约82万、总兵力约125万;
5、作为参照,全球部署的灯塔国总兵力140万;
6、最后讲个笑话:有句古话,自来天下财货所入,十中八、九赡军,又有江湖传言某朝GDP峰值占全球80%,那么某朝军费开支占地球GDP至少六成以上……猫觉得这个数据肯定哪里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