萃德殿中,施贤妃正在和邱典记一同制作阁中秘香,案上满铺了秤重用的戥子,取粉用的碾子、捣臼,温热用的蒸炉、腊灯等各色小巧玲珑的制香用具,并刀剪镊匙,盘碗碟瓶,以及一大盒多格香材和炼蜜、梨汁、蒸酒等辅材。
宫人进来通禀:“娘娘,尚宫局的于掌籍求见娘娘。”
“于掌籍?”施蕊微微一笑,与邱燕对视了一眼:“那就请她进来吧!”
于若薇进到殿内,向贤妃跪拜施礼,施蕊也不挪动地方,只还在制香的案前坐着,隔着面前的一大堆香具,暗中打量面前之人:只见她眉眼浅淡,梳着双高髻,发带垂于脑后,顶上别簪子;中等身材,略为丰满,身着青色宫装,姿色倒很是一般,只是那眼中比一般的宫女又多了几分神采。
“于掌籍免礼罢,今日一大早就来求见,可是有什么要事吗?”施蕊缓缓问道。
“奴婢有一事,想求贤妃娘娘为奴婢做主。” 于若薇昨日哭了一天,今日心情已然平复,说话格外镇定。
施贤妃并不言语,拿起好几瓣干荔枝壳,用剪刀仔细地剪成小块,放到碾子里,对邱燕说:“先把这个碾成粉。”
“是。”邱典记接过手,转头对于若薇道:“掌籍有话便说罢,娘娘听着呢。”
“是,奴婢的父亲,是翰林院的权值,近日,不知因何事,遭御史弹劾,如今由施太尉亲自审查,奴婢想请娘娘……”
“于掌籍,你可是来错地方了?你所述乃朝堂之事,本位这里只管协理后宫。你这是要以后宫干涉朝政么?”未及她说完,便被施蕊打断了,语气听来不善。
“请娘娘恕罪!”于若薇忙又跪倒在地,向贤妃请罪:“奴婢并不敢妄议朝政,也不敢请娘娘行干涉之事,只是奴婢的父亲恐是蒙冤,奴婢是家中独女,心中不忍,故写了一封陈情书,想求娘娘转递施太尉。”
说罢,将那陈情书双手向上奉过头顶:“请娘娘过目,奴婢只陈情,仅此求而已。”
“仅此求而已?”施蕊用香匙取了经过初制、已然研磨好的松子膜粉,用香药戥子定了分量,悉数倒于合香盘中:“于掌籍啊,你可知,一入宫门深似海。这外头,再大的风浪也和你无关了?”
“娘娘……”于若薇仍是奉着那陈情书,并没有动:“奴婢自知罪无可恕,只不敢惜一己之身,仍愿为父亲申诉陈情。事后,只请娘娘按律决罚,奴婢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邱典记已然将荔枝壳粗磨了一遍,正在过筛,准备再细研一遍,见于若薇如是说,便向施贤妃劝道:“娘娘,这宫里人的家事,说起来也归娘娘过问。奴婢看于掌籍也是一片痴孝,不如娘娘先看看那陈情信?”
“嗯……也罢,呈上来吧。” 施贤妃示意邱典记去取那陈情书,自己则按着香方,把梨汁、炼蜜等辅料都上了香药戥子秤好,放置于各自的液料盏中。
邱典记走到案下,取了于若薇的陈情书,转呈施蕊,施蕊用丝帕擦了手,方才接了过来,从封中抽出叠好的书信,展开,仔细读了起来。
于若薇见她肯接了信去,便知这萃德宫的娘娘这里,多少还是有缓转的余地,心中自然松了下来不少,也打定了心思,想要通过贤妃将这信上递给施太尉。
施蕊看完了信,心中大为感叹:真是好文采!好书道!我果然没有看走眼,选错人。又将那书原封折回,置于封中,开口叹道:“掌籍此书,确实,其心可鉴,其情可明。唉,只是你可知,后宫向外臣私递书信是何等罪名?”
于若薇见施贤妃将看好的陈情书原封扣于案上,却并未叫邱典记退还自己,心中便知此事可成,忙叩头道:“无论是何罪名,奴婢自一力承担,只恳请娘娘先以家书致之。”
“家书?你倒很是有主意么?且容我先想想……。”施贤妃笑道,又望向邱典记:“荔枝壳好了给我,这个苦楝花干也磨一下,粗的就好,细了反失了风味。”便不再理会于若薇,由着她跪在那边。
邱典记接了苦楝花干过去磨粉,施蕊则将炼蜜置于矮腊灯之上,微微温热,又将荔枝壳粉也倒在合香盘中,添了些梨汁,用搅棒仔细搅动合香。须臾,邱典记将磨好的花干奉上,施蕊复将其添于合香盘中,将所有梨汁并温热的炼蜜也一并添入,搅动多时,将那材料皆混匀了,方才合香完成,邱典记逐用手轻搓成一粒粒香丸,盛置于白瓷香盏内。
做完了这许多事情,施贤妃方才擦了手,喝了口茶,向于若薇道:“反哺之孝,跪乳之恩,此天地万物所共情,况乎你我!本位今日,答应你!”
于若薇听到此言,虽在所谋之中,到底喜出望外,感激地差点落了眼泪:“娘娘,大恩不言谢!奴婢无以为报,日后,但有能为娘娘分忧之事,粉身碎骨亦不足辞。”
“好!也不要你粉身碎骨,今日,我为你行此犯禁之事,你,也要为我行一件。”施贤妃见离自己想达的目的,只差了这最后一小步,心中煞是畅快,又柔声补充道:“不过小事一桩,你不必害怕。”
“只请娘娘示下!奴婢必当竭力。” 于若薇果断应道,此时此情,凭他是什么事情,但有半分犹豫,必是前功尽弃。
“听说陛下最近,要大封六宫了,柔仪宫已经叫尚宫局理了一份册子,登录各种赏物,预备到时给陛下分赐各宫,是么?” 施贤妃问道,其实那预备赏赐物品之事,陆贵妃早与她私下商议过,实是明知故问。
“是,此事正是奴婢负责造册。”于若薇答道。
“各宫美人,赏些什么?”
“回禀娘娘,贵妃娘娘亲定的各宫美人赏赐份例是:新供的倭国长绢两匹,钧青玫瑰釉瓷具一套十二件,各品新样簪花一套六式,八味香料一盒,御厨新制糕点果子四样。”于若薇对所执之事一向用心,自然对答如流。
“把扶玉殿章美人的长绢改成一匹,照此,重新登录造册。”施贤妃发现丹蔻上落了一点苦楝花干粉没有擦干净,赶紧弹了一下手指,吩咐道。
“是。”于若薇答道,心里却奇怪,却真倒算不得是什么大事,最多到时说自己笔误了,难道施贤妃是想做自己一个小错,这样各自犯禁,相互都有把柄么,可似乎又另有所谋:“请问娘娘,那是否按造册数量,只备赏一匹?”
“不,东西还是准备两匹,你只管那么写就好,后面的事你不用管了。”说罢,施蕊起身,转到案前,亲自扶起了于若薇,向她道:“掌籍放心,我无意害你。方才看了你的陈情书,如此文采斐然,却屈居这掌籍低位,太可惜了。我本无才,更慕风雅,日后,定会扶掌籍平步青云。你父之事,也请安心便好。”
“奴婢……何德何能,得娘娘如此厚爱,敢不效命!”于若薇见施贤妃如此明着拉拢自己,赶忙立表忠心。
施贤妃又轻轻向案上摆了一下头,示了个眼神给邱燕,典记马上领会了此意,去那案上拿过了刚刚制好的那一香盏阁中秘香丸。
“这个,就算我今日给你的见面礼了。” 施蕊接过了那香盏,递给于若薇。
“这如何使得,娘娘亲制的秘香,奴婢怎敢当!”于若薇忙推辞道。
“且莫推辞。”施贤妃执意将那香盏塞入于若薇的手中,笑道:“掌籍以后,也算是我萃德殿的人了,用这萃德殿阁中之香,与我等气息相合,这香才算是没有白制。”
“是。奴婢谢娘娘恩典。” 于掌籍再拜谢恩,见无他事,便先告退了。
施贤妃见于掌籍出门走远,回转到自己的凤位坐下,拿起案上的陈情书,从案上矮腊灯的黄焰之中取了火,点燃了,扔在那盛废料的陶盘之中,任由这心血真情一边发出灼灼的光芒,一边化为沉沉的灰烬。
转头向邱典记道:“告诉太尉,事已毕。于翰林那边,就请父亲酌情处置吧。”
“是。奴婢即刻去找黄门递话。”邱典记领了命,又向施蕊问道:“只是方才,那扶玉殿的章美人,似乎与娘娘并无交集,为何娘娘要裁夺她一匹长绢?”
“我自是与她不熟。” 施蕊看了看那香料盒中,所剩材料无几:“她是武安王府的旧人,与柔仪宫倒是很相熟,就是似乎听说,从王府中起,就不太合得来。”
“原来是这样,奴婢倒是听人说,原来武安王府中,有别的姬妾妒极了盛宠的陆贵妃,难道就是……” 邱典记若有所思。
“倒是不知。不过呢,方才我不是叫尚宫局那边按常例准备了么,那想要裁夺她一匹长绢的,怎见得就是本位了?话再说回来,不过一匹长绢而已,谁又缺了?不过是恶心恶心人罢了。” 施蕊补充吩咐道:“你等下去再补点香料来,我们自己用的香今日还没制。”
“是,奴婢明白了。” 邱典记应道,想来必是另有她人,并一出好戏,只等着那辅国大将军回朝之后,再热闹地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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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温成皇后阁中香,借给施贤妃用一下,苏东坡说的:温成皇后阁中香,用松子膜,荔枝皮、苦楝花之类,沉檀龙麝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