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边,魏元齐亲自处理薛梁氏的案子,那一边,施太尉则按旨把那无妄之灾的于翰林停职拘系了起来,也不急着去查问,只是先关押了起来,折一下他的意志。
施庆松做这样事情,也不是一回二回了,秦王案上、汝南案上、对所涉的官吏,莫不是这个套路,这一次,也自然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
午后,梁如意又去了仙韶院,《绿腰》已然学完练熟,惜奴又开始教她一支新的《采莲》,只是终日习练,一两个舞姿反反复复,略为枯燥,又没个机会跳给别人看,总不过自娱自乐,渐渐的,终是难免有些意兴阑珊。
从仙韶院出来,又进到了六尚局,拜会了司宫令和倪尚宫,照例问了安,又闲扯了一回宫里的各种事情,各自安好,便拜别了二人,准备回大内。
“如意,请留步。”梁如意方出了门,却听得有人叫她,回头一看,却是倪尚宫跟了出来。只见她笑盈盈地上前,又用手示意道:“请借一步说话。”
如意点头,随她往尚宫局内一个僻静之处而去,进到了一个偏房,倪尚宫将门掩了起来。
“倪尚宫,叫奴婢到此处,可是有什么要事?”如意问道,心下好奇为何要避着司宫令,单独邀了自己。
“没什么要事,只是想随口再和姑娘说两句话。”倪尚宫轻扶如意的双肩教她坐于墙边的榻上,自己则又搬了把交椅坐于如意对面:“如意,如今在福宁宫中当值,又晋了红霞批,我听说,倒很是得陛下的意?”
“得意?皆是传言吧,不过是伺候主上罢了。其实于奴婢,哪有在那太清楼里自在。”如意苦笑了一下,倒也并没有什么可向倪尚宫隐瞒的,直接说了心里话。
“看来如意是喜欢清闲的人。”倪尚宫附和了一句,话锋一转,又问道:“那陛下平时,可有多给姑娘些赏赐?”
赏赐?是指那每日赏我的两口汤,还是那一朵蔫了的芙蓉?也只随意答道:“近前做事,赏赐,总还是有一些的……”
“这便是了。” 倪尚宫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道:“如意啊,这宫里头的女子,特别是我们这般做宫人的,平时里,也要多为自己打算打算,以后终是要出宫去嫁人的。这主上的赏赐虽是圣恩,却到底也只能供着,总是可惜了。”
“尚宫所言极是,还请尚宫多指点!”如意听得,知倪尚宫话中有话。
“如意是聪明人,我也不拐弯抹角,要是想为自己多做些打算,那些贵重的赏赐,不如拿去换了银子。在宫里打点、换些合意的东西,乃至以后备嫁妆,银子都有用得多。”倪尚宫所言,似是很有道理。
“尚宫指点得是,只是这私卖御赐之物,好像是犯禁之事。” 梁如意心中一动,没想到即是这般,高居尚宫之位的女官,也是暗中有各种心思的:“更何况,奴婢也没有门路…….”
“姑娘若是有意,下次来的时候,把要换的东西藏在身上,带给我便是,我自然帮你办妥。”倪尚宫笑着拉过如意的手,十分亲昵,又补了一句道:“且放心,只消加给经办的人一些车马费,所兑的银子,价格十分公道。”
“那奴婢,太感谢尚宫了!”如意从小万千宠爱于一身,本来也没有什么攒钱的概念,又经历了许多事情,更是视财货为身外之物,只是倪尚宫的这一片心意不可辜负:“只是不怕尚宫笑话,陛下只赏过奴婢两口吃的,现下身上其实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以后自当留心攒一些,便还要多劳烦尚宫了。”
“如意客气了,有事只管找我便是。”倪尚宫笑着拍了拍如意的手,又保证道:“这事,你只管放心,不会有什么差池的。”
道完了这些私话,二人便起了身,准备出门。
如意心中却想到另一事,临行,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明着问了一句:“尚宫,那傅宫令那边,奴婢要不要…….”
“不必了,不过小事一桩,何烦说与宫令听。更何况,这宫里,各人皆有各人的门路,也不是,样样都要拿出来说的。” 倪尚宫也不瞒梁如意,直接意指,她是自己私底下做这生意,至于司宫令有没有自己的道道,她不知道、也不会去问。
“是,那奴婢先告退了。” 梁如意心领神会,辞别了倪尚宫。
方走出尚宫局的宫门,却见迎面来了两个女史模样的宫人,边相互议论,边往里进。
“哎,你听说了吗?于掌薄的父亲好像出事了…….”一宫人问道。
“怎么没听说,这私底下的人都快传遍了,好像事情还不小呢,听说是陛下亲自下旨,他父亲都下了大狱了。”另一宫人说道。
“啊,下了大狱了?什么罪名你知道吗?”问者略吃惊。
“前朝的事情,这尚宫局里哪里晓得。”答者却无奈。
“哎,那若是真的出了事,岂不是于掌薄也要跟着受牵连?”
“可不是么,于掌薄现是这局里最有文采的才女,真要是变成罪官女眷,没籍为奴,实在是太可惜了…….”
二个宫人一同感叹了一回。
“真要是主上惜才,自当额外赦免了她才是!”那宫人又道。
“罢了,主上哪里知晓她是何人?真出了事,知道于掌薄有才的,又有谁会替她说话。走吧,我们快进去了。”另一个宫人拉了问者,进到尚宫局里去了。
路人的话如冰冷的秋雨,点点打在梁如意的心上,才女?受父牵连?没籍为奴?听上去倒真是有些可惜了,只是世事无常,连自己这个金枝玉叶的公主都逃不脱这般命运,那罪臣的女儿,你就自求多福吧。
倪尚宫送走了如意,回到尚宫局的正厅内,却见那于若薇已在厅内等着自己,哭红了双眼,散乱了发髻。
“掌簿,你这是怎么了?”倪尚宫扶过她的手臂,询问到。
“尚宫,奴婢的父亲……听说出了事情,下了大狱了……”于若薇跪倒在地,又梗咽了起来。
“哦?那你父亲,他到底……是出了事情呢?” 倪尚宫好像在外头听到过几句风言风语,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特来求尚宫替奴婢想想办法!” 事涉前朝,于若薇除了自己焦急难过,却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得来找顶头上司倪尚宫,想求她拿拿主意。
“唉,先起来吧。”倪尚宫扶起于若薇,除了安慰之言也说不出其他的来:“我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陛下圣明,一定会明察的。你也不要太过担忧了。”
“尚宫可有其他的法子?奴婢求求尚宫了!求尚宫教我当如何做!”尚宫在大内权势甚高,仅次于司宫令,于若薇相信,除了安慰这么一两句话,倪尚宫一定还有更多的办法。
“国有国法,宫有宫规。若你父亲真是犯了法,我们在这宫里的人,又如何能有什么法子?” 倪尚宫又看了一眼于若薇,还是给她支了个主意:“要不,还是想法,先打探清楚你父亲,到底所犯何事吧?”
“还求尚宫帮帮奴婢!” 于若薇自知无力,只求倪尚宫能施以援手。
倪尚宫见此,到底是惜她在自己手底下,也算是个难得的人才,心中多有不忍,应道:“御前的福贵公公,与我还算相识,他随陛下伺候的时间多,可能知道一些,我想法帮你问问吧?”
“不过,泄露御前之事是重罪,你切莫与旁人说了去。” 倪尚宫又特意关照了一句。
“奴婢万不敢泄露,多谢尚宫!”于若薇说罢,倒地叩头,感激涕零。
倪尚宫又劝了她几句,便想办法找人去了。
掌灯之后,消息从福宁宫传回给了于掌籍:于翰林受御史参劾,坐渎职之过,由本部长官施太尉核查处置,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请她不必太过担心。
于若薇擦干了眼泪,在自己房里,对着红纱罩着的宫灯兀自发呆,自己的父亲向来履职尽责,教导自己也是这般,此番却莫名被人揪住没由来的小错参告渎职,多半一定是平时恃才清高,糟同侪嫉恨,有意构陷的。
灯影晃动,于若薇的心也跟着一起摇摆:那施太尉能否明察呢?以前曾听父亲说起,他是先帝潜邸旧人,很受重用,身居高位,做翰林院承旨不过是兼事,此事也未必会亲力而为,若让那构陷之人反乘了机会,当如何是好!
瞥到桌上的文房四宝,于若薇心中一动:父亲只有自己一个独女,决不能袖手不管,何不学古书上常有的孤女救父那般,也陈情上书呢?自己又擅文笔,若能上达天听,父亲只要是蒙冤,或许就可以昭雪,不会为小人所害。
当下展纸研墨,文思泉涌,引笔写下了一封陈情书。自己又读了几遍,自是情真意切,文采斐然,读来让人赞叹感怀,心中暗想,此书一定能感动陛下。
于若薇将陈情书郑重地叠起,装入封套之中。考虑着明日如何才能送出,思前想后,却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机会,能把这一纸陈情递到陛下的手中。
思及此处,不禁心中烦闷,又急了几滴眼泪下来。
要不?一时若没有机会给陛下,何不尝试着先直接陈情于施太尉?于若薇灵机一动,想到了施贤妃,决定明日先去找她碰碰运气,毕竟贤妃协理六宫,是她可以随时求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