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涛要交代给魏元齐的第二件事,却是他的私事:“陛下为万乘之尊,却膝下无子,中宫虚位,不知这大魏江山,待陛下百年之后,所继欲何人?”
元齐闻听,面露惭愧之色,忙道:“后宫御侍苏氏,已有身孕。中宫之位,还需请相国参议。”
“甚好!甚好啊!若能得男,臣无憾矣!至于那长秋正位,臣以为,陛下的后宫之中,韩修仪、黎修容、施贤妃皆是上选之人,请陛下但凭心意。”崔涛到了今时今日,再没有更多顾忌,只与元齐把那话全都说开了:“只是不知陛下心中,是否因恐朝野反对,特意虚位以待她人?臣世时无多,还请陛下坦诚相告。”
元齐见崔涛如是说,也不再隐瞒,只将自己的真实心意告知与他:“不瞒崔相,朕心中所想,实同祖宗所愿。”
原来是她……崔涛艰难地微微点头道:“是,我大魏三朝帝王,得位始末,皆多被人议论,臣亦是日思夜想,何能正其位。陛下若能得娶梁室宗亲,结两朝帝气,自是皆大欢喜,朝野上下,必不会有一人反对。”
崔涛似力有不逮,喘了一口气,勉勉强强又道:“只是此事,亦需万分谨慎,陛下当亲试其心意,权衡利弊,但凡存有二心,若得此皇后之位,只恐适得其反,危我大魏社稷。”
“相国此言,朕亦记下了。” 崔涛之言,多少有点出乎魏元齐的意料,对自己的心意竟然毫不反对,甚至深表赞同,只不过提醒自己要谨慎确认,此事是否可行。
“臣想要对陛下说的,大约也就这么多了吧。”崔涛声音越来越弱,只轻声感慨道:“臣本前朝小吏,年届不惑,方于禁军府中得高祖知遇,而今三十余载。事高祖、先帝、陛下,未尝敢不用心。如今天命将至,臣本无憾,但愧不能再与陛下共谋社稷,陛下的千里江山,万年永固,臣于九泉之下得遇高祖、先帝,皆当甚慰。”
元齐闻之,自是百转回肠,双手握住崔涛的手,红了眼圈:“朕必当殚精竭力,不负祖宗,不负相国。”
崔涛欣慰地闭上了眼睛,旋即,又微睁:“长沙王心怀不轨,人尽皆知,陛下必严防之,勿纵之为祸。”
元齐本以为崔涛已然言尽,却不意他又加了一句,也不知是之前一时忘了,还是特意放在最后提起。
元齐点头默认,静守了好一阵子,又亲自端了汤药喂崔涛服用,只可叹到底病重,倒有一半流在口外,只得一边喂一边亲自将漏出的汤药擦拭干净;服完药又将崔涛所盖的被子,从头到脚仔细地替他掖了一遍。
直到了日落时分,方才起身离开相府,上马回了宫去,及到了福宁宫门口之时,又向跟去的诸人特意嘱咐,先不要透露风声,特别是梁如意。
如意用罢了晚膳,闲来无事,从自己屋里出来,到院中透气,见福贵并几个近侍女官和内监都在元齐寝宫门外廊下候着,便走上前去。
“福公公,陛下回来了?”如意不经意地问道。
“是,刚才回宫,现下正在用晚膳。”福贵答道。
“整一下午,福公公可是去哪儿了?”如意虽口中称福贵,实际上问的却是元齐。
福贵将拂尘轻轻一摆,笑道:“陛下的行踪,如意姑娘还是不便打听的吧?”
“啊,是。”如意也笑着随口应了一声,福贵向来忠厚老实,能说这话,分明是刻意瞒着自己。
正说话间,殿门亲启,宫人将里面用罢的晚膳撤了出来,王浩和赏春也跟着退了出来,如意看了一眼撤下的饭菜,却是几乎未曾动过。
“王公公,这也未免太费了些罢?”如意忍不住向王浩抱怨了一句。
“陛下心情不好,都赏了宫里人了,你也瞧瞧,有喜欢的,挑一两样罢?”王浩面带忧愁之色,一边说道,一边示意撤菜的宫人停下,让如意看看有没有她想吃的东西。
如意看了一眼,端起一钵原封未动的百宜羹,向王浩道:“这个钵厚,还温着,我去劝劝陛下吧。”
说罢便欲向殿中而去。
王浩见状,忙将手臂伸出,正拦在如意身前:“如意且止步,陛下现下不想见人。”
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又不让说,也不让我进?我却偏要去见他!如意拿定了主意,向王浩淡然道:“亏公公还是陛下身边最得意的人,陛下午点未用,晚膳又不进,这要是伤了龙体,倒一点不担心?”
又将那钵羹向他面前一递:“这本是公公该干的事情,与我何干?请吧。”
“这……”王浩闻听,不知如何是好,刚在殿中之时,早就劝了好几回了,除了徒增元齐烦扰,并未有何用处。
邵尚寝在一边见状,上前来,将王浩的手按下,轻声向他道:“公公让她去罢,如意说的不错,还是要以龙体为最要。陛下兴许听得进她的劝。”
如意向赏春笑着点了点头,端着百宜羹,迈步进了元齐寝宫。
只见元齐还坐在用膳的长案旁,并未挪动地方,案上已然空空如也,只在两端留了两盏纱罩宫灯,元齐双手交叠撑在案边,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那桌面发呆,面上满是颓然之色。
梁如意蹑足潜踪,特意放轻了脚步,行到元齐身边,将那百宜羹又摆到元齐面前的案上,见元齐转来了头看自己,忙不等他发话赶人,抢着说道:“陛下还是再用一些吧。”
元齐抬手将那钵从自己面前推开:“朕吃过了。”
如意记着晌午之时,元齐戒告自己要谨言慎行,不苟言笑,便刻意将那百般表情都收了起来,也换做了淡然哀怨的样子,又端起那钵羹,跪了下来,用汤匙盛了一勺,一边向元齐口边送去,一边柔声道:“还请陛下爱惜龙体。”
元齐见如意这般行事,大不同往常,心中古怪:“如意,你这是何故?”
如意心里早把那“到底出了什么事,快告诉我!!!”重复了上百遍,但终是知道众人刻意瞒着自己,到底忍住不提,只待机会引元齐自己说出。
遂轻抬了头,温柔地望着元齐:“陛下午点也没用,奴婢心里担心……”
“你担心,朕?”元齐自然不信,却不知为何,见了如意那样子,听了这般说辞,仍是有些受宠若惊。
“陛下不信么?奴婢与陛下从小一处吃喝,从未见过陛下今日这般。”如意随口找了个似是令人信服的理由,一经说出,心中却大为后悔,以前的事情早该忘了,这般提起来,倒搅得自己也有些心烦意乱。
“确实,让如意担心了……”魏元齐大受触动,却不要如意动手,只伸手接过那钵百宜羹:“朕自己来,你不用这样,起来坐着吧。”
元齐示意她在侧塌上坐下,自己捧了那百宜羹,低着头,轻轻地用汤匙来回搅动,看那温热的气氲,漫漫浮起在空中。
如意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十分不耐烦,又劝道:“陛下别等了,再等就凉了。”
“真的要凉了么?”元齐终于勺起了一汤匙,放到嘴边,刚要入口,却听到王浩在门外大声向内通禀了一声:“陛下!小人,有要事禀告!”
元齐一怔,停下了拿着汤匙的手:“进来!”
王浩刚进殿门,便跪了下来,一脸凝重:“团练使崔景阳,刚从崔相国府上来报……”看了一眼梁如意正坐在陛下身边,便止了声。
“说下去。”魏元齐身子向前倾斜,直勾勾地盯着王浩。
“陛下!卫国公薨了!” 王浩说完,哭丧着脸,痛心疾首地低下头去。
殿中所坐二人,听此言,皆如闻了晴天霹雳,只不过,一个是哀伤无极,另一个则大喜过望。
魏元齐手中的百宜羹应声翻落在案上,流撒于外,只见他双手撑住桌面,护于面上,终是双泪默然滴垂而下,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
梁如意则呆坐在案边,脑中皆是过往恩仇,崔老贼终于死了!!!哈哈,他再也做不了恶了!!!大快人心!!!
王浩见此,忙蹑足退出。
殿中静如止水,半晌,二人才缓了过来。
如意望向元齐,见天子满脸泪痕,竟如此哀伤,幡然而悟:你和我,到底,在根本之事上,诀无可睦。
元齐拿开护目双手,抹掉残泪,却看见如意,面上显露的畅快之意,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
众人皆悲,你却狂喜!魏元齐站起身来,一把抓住梁如意的肩头,将她从侧塌上提起,往殿门外拖去:“朕这几日心情不好,你最好不要让朕看见你在眼前,朕亲自送你出去。”直将她拉到殿门外,方才松了手。
如意也不作声与他计较,只哼了一声,自顾回房去了。
元齐立于廊下,漠然看着她走开,西风渐起,秋凉如水,不禁略有瑟瑟之意,双手交抱双肩于胸前,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这样肃杀的天气,总是会带走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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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齐:只一条,助大魏立国,崔涛便是第一良相,更不用说奠定了三百年基业
梁如意:只一条,策划篡大梁,崔涛便是奸佞恶人,更不用说还谋害了那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