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福宁宫中,元齐仍教如意伺候更衣,赏春则在旁指导。
一边更衣,赏春又一边照例问道:“陛下今晚是留在宫中,还是去别处,又或是请哪位娘子过来?”
元齐略一沉吟:“今日朕累了,哪里也不去了,明日再说罢。”他在宴上之时,心中本已打算要去繁英殿,但此时见到如意因受冷落而不快,便立时改了主意。
更衣毕,侍服宫人告退而出,元齐却叫住了如意:“你留下,陪朕坐一会。”又向赏春道:“去把准备东西拿来。”
“是。”邵尚寝微微一笑,领命而去。
如意坐在元齐对面软塌上,隔着一张几案,呆呆看着宫人在自己面前放下了蒸糕、果品和菊花酒等宴上同样的美食。
“今日站了这么久,必是饿了?快吃吧!”元齐笑着向她示意,又补充道:“这是朕一早就叫人替你额外留的,不是剩下的。”
“奴婢谢过陛下。”如意确是饿了,也没什么可客气的,满斟了一杯酒,香甜微醺,一仰头,一饮而尽,又用筷子夹断了一小块枣栗蒸糕的角,吃下去垫了垫肚子,又满斟了一杯酒喝下,如是,重复了三四回。
如意本就不胜酒力,此时脸上早已浮起了两片红云,却也不管,仍是端起酒盏,正待入口,却被元齐伸手按下了酒盏。
“如意,你到底怎么了?为何喝那么多酒?”元齐见她一反常态酗酒,觉得事有蹊跷。
如意从来都不是那么在乎自己的人,就算是受了自己的冷落,当不至于此,必是有其他缘由。
“奴婢喝得不多啊!这可是陛下御赐的菊花新酿,不可辜负。”如意睁大眼睛看着他,拨开他的手,又去抢了那酒盏一饮而尽:“饮酒多好啊,一饮解百结,再饮破百忧……”
“别喝了!”元齐看她又要倒酒,皱着眉头,把酒壶拿起放到自己身后去了,又用竹签叉了一枚蜜金桔递给如意:“你醉了,吃点咸酸的解一下酒吧?”
“奴婢没醉,只是脸红罢了,奴婢还能喝些的……”如意推开那金桔,挣扎着想要起身,去元齐身后把酒壶拿回来,却只觉的头上晕乎乎的,脚下也不听使唤,迈不出步子去。
只得又重新坐下,用手撑着脑袋半趴在案上,另一只手指着元齐身后,央道:“陛下把壶递来罢,今日宴乐,就让奴婢也难得尽兴一次!”
“胡闹!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元齐满脸无奈,回想今日,并无异常,实在是参不透到底她到底怎么了,只好站起身来,到如意身边:“朕扶你回去休息。”
“嗯——奴婢不去,奴婢哪里也不去。”如意却拨开元齐伸出的手臂,歪坐在椅子上,耍起了无赖。
元齐思索了片刻,从边上捧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妆奁箱,本来见她醉了,打算明天再给的,向她哄道:“朕给你备了点好东西,你拿了,便乖乖回去休息,可好?”
“梳妆用的?有些什么东西?让奴婢先看看!”如意看了一眼那朱漆戗金莲瓣纹的妆奁,忙伸手去拨弄。
元齐却按住奁盖,道:“你看了就早早回去休息,若不然,那就别看!”
“好,奴婢听陛下的。”如意此时早已想什么就是什么,因此并不犹豫,只一口应了,伸手去打开了上盖。
只见长方的妆奁箱之中首层是空的镜奁,用来装梳、篦、钗、镜之物,并没什么特殊之处;又打开第二层,则皆嵌放着扁圆长方的子奁,大小、形状皆各不相同。
一、二、三……十一,如意用手指着数了一下,不免好奇问道“这么多,都是些什么?奴婢以前用的,一粉一墨二脂,面油头油手膏,七子奁足矣。”
“也都是些常见的妆品,不过有些多备一个子奁罢了。”元齐说着,随手拿起一个最大的圆形子奁打开,却是一个粉盒:“像这两盒粉,皆是用梁米、真珠精研取粉制成的上品粉面。”
“奴婢知道,还要混上龙脑、麝香之类的名香。”如意斜嘴一笑,不以为然:“奴婢以前用的也都是上品,不过如此罢了。”
“这是朕命司饰司特制的,只取御用的至纯精料而成,未合香。”元齐解释道,听来却似是特意独为如意而制。
“这不是偷工减料么?为何不合香?”如意歪着脑袋,心下纳闷,元齐怎么连制粉面的配料这种事都要管。
“香混了,反倒不好了。”元齐端开第二层,那最后一层里摆着的是装香和洗面药的瓶子,元齐指着其中的五个香木函说道:“以后,你就单用这个即可,其他的香,混着都是累赘。”
如意一眼望去,那木函不正是方才宴上的蔷薇水么?!
隐约而熟悉的气息又缓缓漫散而来,如意再也抑不住一直隐忍的那丝悲凉,心中大怮,泪水滚然落下,伏案低泣。
元齐见此,又惊又慌,忙放下手中的东西,低了身子,用手抚着如意颤泣的瘦弱双肩,柔声问道:“怎么突又如此伤心,若有什么事,不必瞒着朕?朕定为你做主。”
“陛下如何做得了主,这蔷薇水,原是母后用的香。”如意酒意浓醉,吐露心迹,直向元齐哭诉道。
“昭仁皇后用过的香?”元齐问了一句,却没有在自己的记忆中寻到嫡母用过此香的印记。
“不是,是我亲生母后……奴婢从小未见过她,最后,却只留了这点气息给奴婢……”言罢,如意哭得更伤心了。
元齐闻听此言,亦不免黯然神伤,感同身受,别说是梁如意了,自己从记事起,同样并没有见过亲身母亲,甚至连母亲的气息都没有嗅到过一丝一缕,还不如眼前这可怜人。
元齐轻轻在如意身边坐下,将她轻轻从案上扶起,张臂环住了如意的双肩,喃喃劝慰道:“是朕疏忽了,让你如此伤心,都怪朕,别难过了,若哭坏了身子却不好了。”
如意头昏脑胀,也不推挡,只顺势倒在元齐身上,又泣了几声,就失了意志,昏昏睡了过去。
元齐看着怀中抱着的醉美人,若桃花带雨,摄人心魄,凝视了许久,方轻叹了一声,亲自将她横抱而起,送回如意的房内,吩咐小菊伺候她更衣睡下。
梁如意皱着眉头勉强睁开了一丝眼缝,隐约似看到有人影晃动,已然天光大亮,刺眼的阳光穿过窗隙直射在身下的榻上。
“好亮!这几时了?你怎么不叫我起来?”如意重又闭上眼睛,从被中拿出两臂伸了个懒腰,问那模糊的人影。
“已过了巳时三刻了!昨日你喝醉了,所以不叫你起来。”答话之人是小菊。
“那么晚了!”如意闻听,赶紧用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披衣坐起在榻上,觉得头上似还有些隐痛:“昨日我喝醉了么?我怎么记得好像没喝几杯啊。”
“都醉熟了,你怕是记不得了吧!陛下亲自送你过来的,还特地嘱咐我好好照顾你。”
“唔……我怎么会记不得了?”如意的脑子还是很清醒的,对元齐拿走她的酒壶藏在身后记得一清二楚,之后的事情么:“明明还赐了我好多东西呢!”
“是呢,在这儿!”小菊兴奋地指着一旁案上的妆奁给如意看:“确都是好东西,这个画眉墨是廷珪松烟特制的,这面脂膏和口脂膏的颜色也是极美的,还有这御制的洗面药和面油,你现在起来,马上就能用了……”
如意见了她那如数家珍样子,一边起身一边笑道:“我平日本来也用不多的,我看这东西多是双份以上的,你既这么喜欢,那就分一半送给你罢。”
“那如何使得?这是圣上的御赐,不能随意给别人的。就算给我了,我也不敢用啊,倘被人知道了,那还有个好?”小菊一脸可惜的样子。
“要你这么说,我还得罢个香案把它供起来不成?”如意口上这么说,心里却记起了薛司空的孙子私卖御赐宅邸的事情,到底还是算了。
又见到几上,昨日带回满头菊花已被小菊重新修整,错落有致地插于一具玫瑰釉九孔花插上,艳彩夺目,煞是好看:“这个花可是我自己取来的,送你总没问题了罢?”
“说起这花,那可要真多谢如意了,没想到这回,你竟能戴了这么多菊花回来,昨日进门,倒吓了我一跳呢!”
“还不都是为了多给你带点花回来,让我被别人嘲笑像个痴人。”如意今日似是心情不错,昨日的感伤到底都被那酒浇了下去不少:“不过能带给你就好,小菊小菊,就算别的都没有,独独能么能少了菊花呢?”
二人说笑了一回,如意洗漱完毕,用过了小菊特意帮忙留下的早膳,向门外寝殿方向努了一下嘴,问道:“我今日不用当值吧?是不是已经走了?”
“是,陛下已然带着邵尚寝去了延和殿,晌午之前都不会有其他事了。”小菊肯定地回答,忽而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早朝那时候,柔仪宫的卢典籍来找过你,见你还睡着便走了。”
“卢典籍?”如意心中揣测,应是陆贵妃有事要找自己:“她可有向你说,是何事么?”
“没有,没见着你,就直接回去了,可能得空会再来罢。”
“贵妃宫里的人,不能失了礼。小菊,现在反正也没事,我们还是一起去一趟柔仪宫吧?”如意想了一想,有阵子没有去拜谒陆纤云了,不如趁此机会走一趟。
“好啊,来,我帮你换衣服。”听到能出门,小菊自然高兴,一边应着,一边拿过如意平常穿的松花绿褙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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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妆奁子奁数一般都是单数;
2、某朝画眉不用黛直接用墨,李廷珪墨是黄山松烧的烟墨,据说有出专门描眉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