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与小菊二人报了备,领了宫牌,往柔仪宫去,刚行到庆寿宫与坤宁宫之间的夹巷时,却远远瞧见一行人从侧面走了出来。
“如意,好像是沈充媛……”小菊低声向如意提醒道,声音之中不免带着一丝惧意。
如意定了定睛,也看清了来人,正是沈窈和随侍宫人,这怎么刚解了禁,就在宫里到处乱跑,还总能让自己碰到,真是背运……
“不管她,我们依礼避让便是,不与她计较。”如意如今手里拿的可是福宁宫的宫牌,就算是打狗也需看主人面,料那沈窈也当有所顾忌,不会似以往那般嚣张、恣意找茬。
二人退至宫墙边,待沈充媛一行人先行,快要接近之时,低首而拜,就等着她无视二人先走过去,也就没事了。
不想,沈窈却在二人停住了脚步:“这不是,梁如意么?”
“回沈娘子,是奴婢……”如意心中烦躁,看来她还是不准备放过自己,只得硬着头皮答道。
“快起来吧。”说话间,沈窈竟走上前去,亲自去扶如意。
“多谢娘子,奴婢自己来。”如意见她态度似变,大大出乎了自己的意料,防她另有所图,赶紧不要她拉扶,自己起了身。
“如意,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沈窈脸上堆笑,询问道。
“陛下,差我和小菊去会宁殿探望苏昭仪。”如意略一思量,就为自己编了个极好的理由,又是御命在身,防她找事,又刻意提起苏杏儿,暗讽她这个失宠之人。
“是啊,是啊,奴婢们奉了旨,急着要去看苏昭仪,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充媛多担待。”小菊听到如意的说辞,自然明白,也赶紧补充了一句,只想着她不要找茬,赶紧先走。
“去柔仪宫?”沈窈仍是面上带笑,语气温和,似是听不到陛下、苏昭仪这些字:“我方从太后那里参道出来,准备回萃德宫,倒正是一路的,不如一起走罢。”
“那如何使得?奴婢岂敢与娘子争道,还请娘子先行!”如意听闻,自然要婉拒,如何能不防她?就是再被铲一脚也不值当啊。
“如意,你不与愿我同行,这是在恼我吗?”说着竟上前挽了如意的手臂,似是真诚地说道:“我知你对我心存芥蒂,本就是早要诚心与你诉说,终不得机会,今日正好同路,才邀你同行的。”
“娘子言重了,奴婢只是怕僭越之举,冒犯贵人,既然娘子诚意相邀,奴婢岂敢不从。”梁如意见沈窈把话说开到这个份上,也自然不好执意推辞,只得勉强与她同行一段,另又带了十二分的小心,边走边暗中四下观察,以防不意之事。
“如意啊,之前的事,原是我的不是。”沈充媛一边走,一边向身边的老仇人示好:“只因我那时不懂事,听信了小人的谗言,才闹出那许多事情,害你无辜受责罚。”
梁如意听沈窈这般说,她这是在向自己道歉么?倒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也只得低声谦道:“娘子莫如此说,原是奴婢一时冲动,举止有失,犯了宫禁……”
如意本想再加一句“本与娘子无关”,到底是做不出那睁眼说瞎话之事,没有说出口。
“如今,我静思百日,悟道参修,终是觉得自己以前恃宠而骄,心性太过了。” 沈窈继续说道,剖析自己倒很是彻底,又转向如意:“不敢奢求如意就此谅解,只希望以后,能体会我改过的心意。”
“娘子言重了!”如意赶紧也表示道,虽不擅曲意迎奉,客套话也还是勉强能说几句的:“奴婢岂敢记恨娘子,侍奉贵人是奴婢的本份,娘子若能不怪奴婢,便是最大的恩典了。”
“当然不怪你……”沈充媛笑着拉起如意的手:“如意,我知你也是有大量的,若不计前嫌,以后得空,还多来繁英殿走动走动。”
“奴婢自当遵命。”如意也不多话,权且应了下来。
又同行了一会,已然走到柔仪、萃德二宫前分岔道口,如意赶紧拜道:“沈充媛,今日奴婢等还另有差事在身,在此,就先向娘子请辞了。”
“尔等只管去忙,我也就先回宫了,若有机会,日后再叙。” 沈窈倒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又客气了一回,便相互辞过,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背向而行。
“嘘——幸好什么事也没有。”小菊见他们走远了,长出了一口气,向如意道:“看来这沈充媛禁了足,还真是改过了不少。如意,你说,她这样对咱们是真心的么?”
“真心?这后宫里头还能有真心?”如意不觉冷笑道:“她一个妃嫔,就算万一真有真心,那也是一片赤诚献给福宁宫里那位人主的,对我们两个奴婢真心?小菊你是在讲笑话吧?”
“嗯,我就说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小菊撇了撇嘴,脸上浮起了警觉的神色:“这才几日,哪里就这么快变得温良贤淑了,必是装腔作势,说不定又在酝酿什么坏水。”
“那倒也未必……”如意是吃软的人,见沈窈如此,虽也猜不透缘由,心里到底还是谅解了她不少:“她如今失了宠,自是不与往常相同,你我现是福宁宫里的人了,她也是无奈敛了自己的气性罢,不然坏话传到主上的耳朵里,于她又有什么好处?”
“说的是,如意,你如今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说不定,她还想巴结你,想法子复宠呢!”小菊想了一想,觉得沈充媛必是有所不甘。
“天恩难测,我一个奴婢能说得上什么话?她有貌,自然还会受圣睐。” 如意白了小菊一眼:“我要真有这本事,我去帮她?倒还不如第一个帮你去争得那圣宠呢。”
“哎呀,好好说话呢,干嘛要扯上我打趣,这能一样吗!”小菊见如意调侃自己,一脸的羞赧:“不过也是,沈充媛害你受重责,这样的过节,想说一两句好话卖乖就得人情,也是妄想。”
“算了,不怪她罢,始作俑者已经在掖庭局出不来了。”如意淡然道,她的身份本不是天子嫔御,更无意陷入后宫的争斗,既然沈窈示好,以后只要再不来主动招惹自己,也就当她不存在,只面上做足吧:“更何况那件事,说起来,其实也与她关系不大,原是我惹怒了陛下……”
小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如意,柔仪宫到了,我们进去罢!”
如意进了柔仪宫,请柔仪殿的执事内监向卢典籍通传,不一会,就见卢典籍出殿相迎:“如意,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我还说午后再去找你呢!”
“怎好总是劳烦你,我也正要走动走动,就过来也是一样的。”如意与卢典籍相互见过礼,又问道:“踏雪,不知是有何事?”。
“我原是替贵妃娘娘传话的,你既过来了,不如直接见娘娘说吧。”说着,将如意直接迎入了殿内。
“奴婢请贵妃娘娘安。”如意见陆贵妃此时正在书案前,便走上前去欲施礼。
“快免了,我说过,如意你在这不必拘礼的。”陆纤云不等如意下拜,先忙制止了。
“奴婢谢过娘娘。”如意望向陆贵妃,见她拿着笔,似是对着一幅书画正在临摹:“娘娘好雅致,倒是奴婢打搅了。”
“哪里的话,你来得正好,一起来看看!”陆贵妃放下笔,拉了如意来到案前:“如意你看,这是陛下赐给我的御笔石榴卷轴,这累累子实笔尽精微、栩栩如生,这题字清逸自然、平正劲挺,依我看,要比翰林图画院的名家也不差分毫。”
如意看了一回,那楷书是自然比自己的好多了,画也算尚佳,但要论比起名家画师不差,那真是陆纤云自带倾慕之情了,不过面上仍是笑着赞道:“陛下好丹青,自然是不差的。”
“我正要比着临摹,只可惜终究笔力不及,想学却也学不好。”说着,陆贵妃又将一边,自己临摹了一半的那画拿给如意:“你看看,哪里不好?”
“奴婢觉得娘娘临得很用心啊,虽未完成,已能看出,深得其髓。”如意看了看纤云临的画,评价道,却不是恭维之词,确是已然不错,禁不住更心下赞叹纤云的用心,从字都不认识到如今书画皆能,大约也多是为了取悦君上,投其所好吧。
“如意你这是尽说好的,博我开心呢!”纤云虽口中略谦,到底还是颇为自得。
“娘娘今日遣卢典籍去福宁宫,是找奴婢有什么重要的事么?”言归正传,如意说明了来意。
“哦,是有桩事想询问你。”陆贵妃略显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陛下近前的事,我本该不多管,只是恐涉及六尚差事……还是想问问,如今御前是谁在伺候笔墨?”
“这些天,还是邵尚寝。”如意据实答道。
“之前不是如意,你在伺候的么?”
“奴婢做不好这事,不讨圣心喜欢。”如意笑了一下,却隐去了自己请辞的事情:“娘娘忘了?上次陛下在这里的时候,还得问娘娘暂借卢典籍秉笔呢。”
“是。只是如今,福宁宫诸事皆要由邵尚寝主掌,再伺候笔墨倒是难为她了,这只是权宜之计,以后估计还是换回如意罢?”陆贵妃又确认了一遍。
“陛下好像说过,日后要从六尚再选调得意之人。”如意记得元齐给过自己的承诺:“奴婢以后不管那些,只伺候陛下身边的事。”
“哦,如此便好,我正有意选荐一人,又恐如意你多心,故此今日特来先问你。”陆贵妃听罢如意之言,放下了心,又向她解释自己派卢典籍去找她的缘由。
“娘娘实在多虑了,伺候笔墨这样精细的事情,奴婢是真的不在行,也不在意的。”如意明白了纤云的好意,她想荐人给元齐,又怕自己多心,其实自己根本避之不急,有这空倒还不如多去练歌舞。
不过又想了想,能惊动贵妃主动亲荐的,想来必是有特别的长处,遂好奇地问道:“不知娘娘所荐何人?可否相告?”
“尚宫局的掌籍,于若薇。”陆贵妃怕如意不知是谁,又补充道:“菊花宴上,章婕妤所献的黄花诗就是她所做。”
原来是她,如意又记起元齐似乎倒也提过一嘴,更感慨这陆纤云可真是处处关心,时时留意,不过话说回来,这于大才女看起来,倒还真是合适这位子,便也赞同道:“奴婢记得的,娘娘真是有心,于掌籍确是那不二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