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厢,梁如意郁郁寡欢地回了尚宫局,那一边,萃德殿上迎来了惶惶不安的于若薇。
“这么晚了,尚宫怎么突然来了?”施蕊见若薇面色有异,便将她引进了里间隐秘的所在,屏退了左右。
“这么晚前来打搅,还请娘娘恕罪!”若薇行过礼后,与德妃相对而坐,近身交谈:“实是妾刚听到个消息,一时心急了些。”
“说罢,这里没有其他人。”施蕊会意,必是重要的事情。
“呃,是。”若薇清了清嗓子,不知该如何婉转道来,只能轻声直述:“陛下好像要立后了……”顿了一顿,自觉也没什么关子可卖的,直接一气说完:“立梁如意为后。”
“怎么可能?”施德妃闻听,脸色也同样变得惨白,须臾又转成涨红,微张的嘴半日合不拢。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虽说德妃知道主上有意梁氏,可这直接立后,也太出乎意料了:“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可靠么?哪有宫人直接立后的?”
“是妾无意间,听陛下亲口说的。”若薇一脸沮丧:“陛下与梁尚宫一同进膳,席间亲口向她承诺,不日便要迎娶她入宣德门。妾觉得,陛下不像是在……逢场作戏。”
施德妃闻听,紧皱了双眉,用手托住额头,闭上了双目,这消息若是不可靠,那还有什么消息是可靠的?自己素来的忌讳一点都不错,梁如意,果然她才是自己真正的心腹大患。
施蕊默了半晌,方才重新睁开眼睛,也不去看若薇,只盯着红纱灯罩内晃动的烛光,呆呆地问:“陛下这些日子,除了她,还都招幸过谁?”
若薇摇了摇头:“陛下许是一时在兴头上,再没有别的娘子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她接下来说的话,才是真正令德妃恐惧的:“娘娘先不必管这些了,只还有一件要紧事,梁尚宫她好像,知道了那转心壶的事情。”
“不行,她不能做这皇后!”施德妃果然惊惧异常,一下子回过了神来,脸上都扭曲了:“她若是晋了位,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还要连累族人!”
施蕊的心中此时万分懊丧,后悔没有在如意还是卑下的宫女之时,抓住她犯禁的把柄,直接置于死地,到底自己还是低看了她,如今终是养虎遗患:“若薇,如今还有什么法子,能阻止她的么?无论什么手段,我都愿意一试!”
“娘娘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她已有十分警惕,想必防备盛严,不好私下举动,更每日常在御前,与陛下同食同寝,风吹草动都有陛下护着她。”若薇到了这个时候,才恍然发现主上对如意的深情绝非寻常,此时若再有什么谋害之举,自己和德妃只有死得更快。
“你说的是,她如今不比往昔,决不能再用那样的法子了。”施德妃也明白:“那如果,想法改变圣意呢?我可以叫父亲在朝堂上,拼力把此事驳回去,让陛下无法立后。久而久之,等陛下对梁氏淡了下来,再图之?”
“此法虽可,可陛下心意已决,未必能奏效。”若薇仍是摇头,她听到主上所言,哪怕是先帝,他都不会认命了,这一份决心,岂是施太尉能轻易撼动的:“更何况,陛下是有所准备的,如今怀庆公主婚嫁在即,施太尉若举止过激,怕是会不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今日来,告诉我此事作甚?”施德妃焦躁道:“是要我连夜去向她摇尾乞怜?求她日后放我们一码么!”
“娘娘且莫急,尽人事,听天命,就算退一万步,娘娘也还是尊贵的贤妃,又有娘家撑腰,她一个孤女皇后,也奈何不得娘娘半分!”若薇忙劝慰安抚德妃,又略思片刻道:“其实,妾倒觉得,还有一个人,是完全能够阻止这件事的!”
“谁?”施蕊见她欲言又止,什么人这么神秘?
“梁如意她自己。”于若薇到底眼光毒辣,她虽未见到今日后来那一幕,但终觉得如意不久前,还是拼了死也要逃出宫去的人,如何就能转变这么快?她的心中也许还是有些动摇的:“只要梁如意她自己不愿意,料陛下也无法强人所难,若相逼迫,说不定还能逼出人命来?”
“可她为什么不愿意?她不愿意,能去主动爬龙床?”施德妃嗤笑了一声:“还能放着皇后不做,在陛下面前胡乱使性子?她如今身子都是陛下的了,她还有后路么?”
“娘娘说的是,所以妾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于若薇凑近了德妃:“我对梁如意并不熟悉,不知娘娘知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什么软肋?譬如特别在意的人,或是特别在意的事,能够要挟到她,放弃皇后之想的?”
施德妃点了点头,明白了于若薇的意思,她虽然也一时不知道梁如意会有什么软肋,但想来,像她这么身世坎坷,从小到大经历颇多,甚至曾经谋叛之人,应该也还是有不少羁绊的,只等明日一早,先向施太尉暗中打听了再做谋划。
第二日,快到早膳时分,梨花来到厅上,找到正在查看账册、削减用度的如意:“尚宫,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福宁宫侍膳了。”
“我昨日已经说了,以后不去了。”如意撇了撇嘴,并不打算跑那么远去吃那一顿晦气饭,只盯着手上的账册,眼睛抬都不抬一下:“一顿饭而已,哪里不能吃。”
“尚宫你这是何苦呢?”梨花一把抽走了如意手中的册子,丢在桌上,想要劝她出门:“陛下昨日,都已经那么向尚宫示好了,你今日还这么做,未免太绝情了些罢?”
梨花见如意虽一时抬起了头,却丝毫没有起身之意,只是盯着自己,又俯身耳语劝道:“公主,今时非比往昔,公主毕竟已委身于陛下,就是再心神不畅,也暂且忍着些性子罢?都不是什么大事,何必伤了彼此的情意?”
梨花见自己的主人,如今好不容易要修成了正果,实在不忍再有反复。
“我今日,确实有这些事要忙,还是一时不便去了。”如意听劝,心中烦恼,二人之间,悬而未决的事情那么多,自己那晚是不是太过草率了些?
可终究还是有所触动,就算是如今骑虎难下,也只能各退一步了:“这样罢,梨花,你现去福宁宫通告一声,也替我向陛下道个歉,就说我昨日忤逆,已然知错。只是这几日裁削开销,确实抽不出身来,等改日闲了下来,必亲自向他赔罪。”
“我才不去呢,你这明显是托辞,倒要我去寻这个晦气!”梨花一脸的不情愿:“若是惹怒了陛下,我哪里担得起?真要诚心道歉,尚宫还是自己去罢!”
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如意就算是已然气消了大半,也绝不会去进这个早膳的,至少也要缺上一顿,做足姿态。
“我今日真的不去了。”她想了一想,从怀中掏出块绣了海棠的帕子递给梨花:“你拿着这个去罢,陛下一定不会恼你的,这是我贴身之物,话该怎么说,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梨花这才展了颜,接过帕子,往福宁宫替如意带话去,到了御前,元齐果然仍在等如意前来,梨花述明了来意,只挑那浓情蜜意的话又说了一番,最后递上了帕子。
元齐笑了一笑,再没有多说什么,他料想是如意找了托辞不愿前来,可既然话和东西都带到了,自然她心里还是在乎自己的,不过是耍耍小性子罢了。
只仔细收好了帕子,也就随她去了,又选了几样如意爱吃的菜,叫人用提篮装了给梨花带回去,特意叮嘱梨花,自己并不会追究昨日之事,邀如意晚上再来进膳。
及到午后,如意看了半日的账册,眼花缭乱、头昏脑涨,只觉得浑身都蔫蔫的,便想去外头走动走动,叫来了梨花和小菊,一起往太清楼,逗弄二只猫儿去了。
三人来到了太清楼中,楼中的玳瑁、杨姑姑、小潘子纷纷迎出门来,逐一向新晋的尚宫道喜,楼中又备下了些吃喝,众人一边逗猫一边闲谈,欢声笑语,恣意纵情。
杨姑姑更是将各处听来的各种消息,绘声绘色地述与众人听,特别是刻意模仿各宫,嫉妒如意的议论,时而惟妙惟肖,时而浮夸荒诞,直惹得众人捧腹不已。
如意亦是一扫之前的晦气,开怀尽兴:“杨姑姑,你也不要这般揶揄她们了,若要说我能成这尚宫,陛下的恩宠自然是有的,更难得的是傅宫令告老还乡了,这样的机会实属少见,议论也好,嫉妒也罢,自是难免的。”
“是啊是啊,当初在掖庭局,我第一次见到尚宫,这么一看,就说必是与旁人不同的!”杨姑姑忆起了往事,大拍如意的马屁:“如今再看看,你说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什么旁人碰不到,独独尚宫你能遇上,这就是吉人自有天向啊!”
如意听她提起了自己初入掖庭之时,不免也是感触万分,一边抚着金丝虎一边道:“我后来再也没去过掖庭局了,姑姑也很久没回了吧,倒是不是也该回去看看?”
“我平日无事,是常回去的,说起来,这宫里头最瞧不起的,就是咱们掖庭宫人了,可如今也出了尚宫不是?” 杨姑姑附和道:“对了,前些日子听说谭嬷嬷也想告老还乡了,尚宫得空倒也真应该回去看看。”
谭嬷嬷也要走了?如意又感慨了一回,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时辰尚早,不如就乘此机会,就近往掖庭局看看故人罢?想罢,如意便留下梨花和小菊在太清楼,只同杨姑姑一起往掖庭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