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齐与映青二人详谈甚欢,不觉已把月陂堤走了个来回,此时已然不早,月上中天,夜色朦胧,游人稀稀落落地大部分都归了家,映青抬起头问元齐:“三郎,你要找的人找了一晚上,她一定是很重要的人罢?可却没有寻到,这要怎么办呢?”
“一个故人……”元齐笑了笑,没有多说,只道:“虽没寻着她,今晚却邂逅了娘子,何其幸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三郎说笑了。”映青娇羞无比,含媚传情:“月陂堤上四徘徊,徘徊来、徘徊去也没寻到人,既然无功那便要返了罢?”
元齐不理她的话,盯着她看了两眼,伸手搂过她的腰,对着水面:“水心云影闲相照,映青你看,美人如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及……”
映青被元齐揽在怀中,只觉浑身烧烫,紧张不已,也顾不上再附庸风雅了,只颤音道:“男女授受不亲,妾不是轻薄的女子,还请三郎,别这样~~”
元齐转过头,邪魅一笑:“映青这么说,那却是我乃轻薄之人了?”说着,手上用力,将她推贴在自己胸前,低下头,越凑越近。
映青赶忙用手推档,她今晚的目的已然达到了一半,成功地引起了眼前之人的兴趣,可她要的显然不是这般随性的露水姻缘:“三郎,虽然此处僻静,可这到底是大庭广众,这般大不妥。”
元齐愣了一下,立刻松开了手,这美人明明是故意在那牡丹廊中候着自己的,此时却要故作矜持?这算是什么?欲擒故纵么?
“在下失礼了,还望娘子不要计较。”元齐没有如她所愿带她回宫,这是他早些年放浪形骸的做派了,当初陆纤云就是这么跟的他。
可如今到底不一样,既得到了心上人,其他的美人,哪怕再诱人,也就不那么在意了:“你说的是,时辰不早了,赶紧回去罢,别让父母家人忧心了。”
言罢,双手将那柄纨扇郑重奉还原主,映青见此,失望之情自不待说,但面上并未表露半分,只假作如释重负的样子,浅拜辞别:“那妾就此别过了,至于这纨扇,今日得遇三郎,妾三生有幸,这纨扇就留给三郎做个念想罢。”
元齐复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确实少见的美人,娇媚无比,自己的后宫中,也就被发去修道了的沈窈可以争上一二,余者,皆不如这般美貌,又不觉略有些可惜。
于是,收了手,把纨扇递给王浩,从腰间摸下一块玉佩递给映青:“多谢娘子,那在下,也留一样东西给娘子做个纪念,日后若有缘,自会再见面。”
二人含情脉脉地互换了信物,依依不舍地道了别,各自分头往回而去。
天福殿中,如意独自躺在自己床榻上,她早早梳洗完毕,就想歇下,可不知为何,却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中仍不免都是今日在花市所见的那一幕。
一个媚骨求欢,一个轻薄浮浪,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苟且在一处简直是暴殄天物,如意心中暗暗骂道。
又不知过了多久,元齐回到了殿中,如意听得声响,强睁开已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皮,坐起身来,晃了晃脑袋,清醒了一下,蹑足从帘后窥探。
只见皇帝危座于寝殿之上,众宫人正在服侍他梳洗更衣,环顾四周,似并没有那个叫映青的美人跟随,如意松了一口气,暗呸了一声,他演不演活春宫又与我何干!便回转自己的床榻复又重新躺卧了下来。
元齐收拾停当,掀帘来到如意的侧间,见她闭着双目,已然睡下,只凝视了一会,便欲退回。
如意本不欲理他,但闻听他已到了自己的床前,又不免意气难平,微微睁了眼,斜靠起身子,悠悠讥讽道:“三郎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美人不用伴驾左右的么?还是新承了恩泽,娇无力到难扶起了?”
元齐闻听,不觉来气,她把自己耍得团团转也就罢了,竟还躲在暗处偷窥自己!上前坐在她身边,嘴角带着一丝魅笑,逼视她:“令白不是在甘露殿耍叶子戏么?怎么对朕和映青的事,知道的这么清楚?”
如意一愣,才发现自己一时逞口舌之快,完全忘了诓他出宫这事了,不觉涨红了脸:“是,妾本来是在玩牌的,可陛下却自己出去逛花市了,妾也便想跟出去随侍陛下罢了,却不料陛下竟是和人幽会去了,妾自觉多余就又立时回宫了。”
“你睁眼编瞎话,自己都脸红了不知道么?”元齐瞪了她一眼。
“妾说瞎话了?”如意冷笑了两声:“那位窦家的千金贵女,才是没有一句真话,就连映青那个名字,也是今日才刚起的吧?”说着,拍了一下床榻上那影青瓷枕。
“窦家的?”元齐疑惑道:“何以见得?”他虽知道今晚的映青,必是有人得了宫中的消息有心安排了,在那处特意等着自己的,但不明白和窦氏又有什么关联。
“美人如云眼前过,陛下见多了,自然记不住。”如意一撇嘴,她只一眼便认出了今晚的映青,就是早上那位在西园献花的窦氏美人:“可人家上午献宝,陛下敷衍了事,晚上只得又守株待兔,美人那么用心,陛下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了啊。”
“朕会去查的。”元齐的脸黑了下来,本来这事就必是宫中有人透了消息出去,看在映青的份上,他原也不想多做追究了,但此时如意挑破了是窦氏,那便有些意思了,西京的首富大族,手竟那么长,西京留守为他做荐也就罢了,如今竟伸到自己的身边来了。
“有什么好查的?人家不过要讨陛下欢心罢了。”如意忙制止道:“陛下玩了窦家的瓷器,收了窦家的院子,今夜还宠幸了窦家的美人,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陛下费心费力,就算查出来了又如何?”
如意心里并不想元齐去彻查,毕竟自己的今晚的装束,只有甘露殿中的人才知道的详细,可那窦氏为了吸引元齐,竟作一模一样的打扮,若细查起来谁透出去的,万一牵扯到楚王便不好了。
“令白,你不要胡说!”元齐闻听,却有些急了起来:“朕今夜什么时候宠幸过什么人了?”
“没有么?三郎……这亲昵的称呼,好像连纤云都从没有这么称过罢?”如意忍不住醋意大发,从小到大,只因并非血亲,她连一声亲近的三哥都没叫过:“本就是郎情妾意,又何必欲盖弥彰?陛下的这点心思,妾从小到大可是见得多了,人前装装样子也就罢了,妾这里,陛下自己信么?”
“还不是为了找你?朕叫映青带个路罢了。”元齐斜了她一眼,见如意满脸忿忿不平:“令白,你今晚怎么讲话这么冲?还联想出这许多无中生有的事来?可是……在拈酸吃醋?”
“呸!”如意闻听心思被他点破,不免更加恼了,红脸嗔道:“陛下是什么人?九五至尊!后宫佳丽三千,妾又算得上什么?不过一个宫人,贱婢罢了,哪里也敢捻什么酸,吃什么醋?!”
如意讲话不好听,元齐却反咧嘴笑了起来,伸出手一捏她的脸蛋:“令白这话说的不错,朕那么多美人,不少哪一个,也不多这一个。你若是吃醋,酸死也吃不过来。不过,朕还就喜欢看你吃醋生气的样子!”
“陛下就喜欢看妾伤心难过的样子是么?”如意虽知道他在与自己开玩笑,可还是心下一寒,不觉想起许多旧事来,心中酸胀难耐,忽得站起身来,面朝窗外,背对元齐,不让他瞧见自己渐渐发红的眼圈。
“真的恼了?”元齐走到她身后,自己不过与人打情骂俏了一回,也值得她这么嫉妒?牵住她的手,想要拉她回来:“你这般乱耍小性子,是平日里被朕宠坏了是么?”
“陛下的宠爱,妾无福消受。”如意抽了抽鼻子,并未回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着牙恨恨地说道:“妾把终身托付给陛下,不知是对还是错,亦或不过那晚冲动罢了;可妾知道,若是托付给别人,这种气,他是绝对不会让我受的。”
元齐闻听,只觉得从头顶心凉到脚趾尖,立时松开了抓着如意的手,呆坐回她的塌上,元齐如何不知她口中的他是谁,又如何不晓她此话是何意,一时也无从再开口了,默了半晌,方勉强憋出一声叹息:“是,原是朕不配!”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谁也不再说什么了。
许久,如意平复了心情,转过身子,破涕为笑,躬下身子,故意凑到元齐脸前,揶揄道:“陛下不就是喜欢,看妾吃醋生气的样子么?如此这般,可好看么?可好玩么?”
元齐本就心存芥蒂,如鲠在喉,此时对着如意那张笑脸,也辨不明她之前那些言语,到底是真心实话,还是虚情假意,只能不做多想,权当她只是在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