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涉长沙王,元齐到底心里隐隐不是滋味,不免扯着嘴角,眉毛一扬:“好玩?那令白,今晚去花市,也好玩么?”
“花市自然是好玩的。”如意未觉异常,仍是嬉皮笑脸:“只是不如陛下去花市好玩罢了,下次陛下再去,可记得带上妾?妾可以给你陛下递水的……”
“放肆!”元齐未等如意说完便打断了她,用手捏起她的下巴:“你欺君罔上,私逃出宫的帐,朕还没给你算呢!”
“陛下你捏痛妾了。”如意掰开了他的手,直起了身子,元齐此时突然提起这事,分明是心虚了要转移话题,可又不知要如何自辩,只得硬着头皮道:“妾有罪,自有司正局决罚,陛下秉公处置便是了。”
“还敢嘴硬不认错?朕如今动不了你了,还要等回京城是么?”元齐拧了眉头,顿了一顿:“朕今日没有警告过你么?若是敢有其他的……该如何?还要朕再提醒你么?”
如意知其所指,只低声嘟囔了一句“妾没有耍钱。”便不再说话了,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了下去。
“装什么傻?”元齐冷哼了一声:“去把戒尺取来,别让朕不说第二遍!”
如意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收拢双肩,可怜巴巴立在元齐面前,不言语,也没有挪动地方。
“你在等什么?”元齐看她那死皮赖脸的样子,忍不住低吼道:“你是不是还想说,若是他,你再张狂,也不会动你半根毫毛的是么?还是准备杵着不动,等着他从千里之外赶来救你?”
咽了一口唾沫,又继续恨道:“别说他赶不过来来,就算他现在就在这里,朕当着他的面,揍得你皮开肉绽,哭爹喊娘,你信不信,别说救你了,他连眼睛都不会斜一下?!”
“妾不信。”如意没忍住,扬起了头,少泓不是软弱忍耐的性子,他对自己怎么样她更是清楚:“陛下怕是以己度人了。”
“以己度人?好,朕在你心里是如此不堪,可他就真的这么好么?”元齐心中凉透,冷笑道:“汝南事发,他除了上疏谢自己的罪,没有为你说过半个字的好话,求过半个字的情!”
元齐呼出一口粗气,怒道:“朕谨小慎微如此,尚知道为救你,以一己之力对抗几乎整个朝堂,行本不可行之事。可他呢?分明本就是你受累于他,却只知道替自己开脱!他在朝堂上那些党羽,甚至想把罪责都推到你一人身上,置之死地而后快,他还是不是个男人!!!”
这是皇帝第一次在如意面前,如此怒骂长沙王。从前,他虽与少泓有嫌隙,多是避而不谈,从未向她去述说他的不是,今日如此,如意不免听得心惊肉跳。
可少泓不是那样的人,她了解他的苦衷,今日自己不过失口提了一句他,元齐便成了这般模样,若当初少泓敢为她脱罪,把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元齐还不知道要如何嫉恨如何发狂了。
此时此刻,如意自知越抹越黑,只得低头认道:“妾有罪,妾这就去取戒尺。”
说罢,走到自己的橱前,从里面取出一只银罐,放在元齐面前的桌上:“陛下,这就是你赐给妾的……戒尺。”
元齐无比诧异,自己叫她去拿戒尺,她却取给自己一个罐子,是算是什么意思:“这是戒尺吗?!梁如意,你今日万般无理取闹,是真的皮痒难耐,想好好挨一顿打了是吗?”
“这就是戒尺。”如意一脸尬色,所以她方才杵着不动,并是不他所想的别的缘故,实在是这戒尺已然拿不出手了:“妾和这戒尺有仇,前段日子,把它碎尸万段了……”
元齐闻听,忙打开罐子一看,果然是紫檀木粉,不觉震惊不已:“你一个大活人和一块木头过不去?你这是和朕有仇,想把朕碎尸万段罢?”
可有一转念,如意素来鬼怪精明,怎至于蠢到这种程度,把块木头当成自己?就算是碎了尸,不挫骨扬灰还随身带着?稍缓了缓脸色,试探道:“令白,别拿这木屑来愚弄朕了,去把戒尺拿来,你老实一点,说不定朕还手下留情。”
“妾不敢诓骗陛下,这罐子里就是戒尺。”如意见他似有松动之意,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又问:“陛下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
“说。”元齐自然是纳闷。
“那陛下要先答应妾一件事。”如意舔着脸道,她料元齐只是吓唬吓唬罢了,准备给他个台阶,让他先答应下来不责罚自己。
“朕不答应!”元齐并不入套,只沉着脸断然拒绝:“一根木头而已,朕没这个兴趣!你既取不来戒尺,朕可就传杖了?你莫要后悔?”
如意心下一颤,忙上前扯着元齐的衣衫,委屈无比道:“陛下,这……今晚,明明在外寻花问柳的是陛下,为何回了宫要受责罚却是妾,这是什么道理?”
“什么道理?”元齐抬首看她:“欺君,忤逆,私逃,毁损御赐之物,哪一样不够你一顿好打的?”
“是,妾不敢求宽恕。”如意咬了咬唇,她知道那都是些借口,自己一时言语不慎,触到他的心经才是真正的缘由。
可闹腾了这一晚上,最后还不是自己倒霉?只得哭丧着脸,哀声道:“可陛下,也总得先听妾把话说完罢?”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元齐心情复杂,他听如意那一番话,心中实在酸涩难耐,无处排解,可说到底又如何舍得动她。
“欺君,是;忤逆,是;私逃,也是。可妾并不是故意要损毁御赐之物的。”如意拿过银罐,捧在手上示给元齐:“那柄戒尺,原是陛下用来教训妾的,妾为此心灰意冷,想要与陛下决断,幸亏陛下亲自寻了妾回来,才有今日,不然,妾与陛下也许,从此也再无相见之日了。”
说着说着,如意回想起旧事,又不免红了眼圈,声音哽咽。
元齐立刻心中大恸,是啊,他和如意如此艰难方有今日,自己却如何不懂珍惜!岂止是不能再见,简直是差一点便生死两隔,她心口那刀伤也才好了没多久吧?
他伸手拉过如意,把她揽到了怀中,用手指抹了抹她湿漉漉的眼眶:“看把你吓的,朕不过说笑一下而已,你竟当真了?还有,不许哭,不然朕要是真的恼了,可说不好。”
“嗯。”如意乖巧地应道,如释重负,只又继续把话说完:“陛下把戒尺赐给妾,妾以为陛下的意思,是往后再也用不到它了,原本是要把丢了的,可如此好的紫檀,终是不舍,妾便把那戒尺找人研成了檀香末,时常带在身边,也算是谨记陛下的教诲。”
檀香末?元齐惊得张了口,差点没合拢,用手指点了一下如意的鼻尖:“令白你怎么这么傻?白檀才是檀香,紫檀没有香气,是做不了香药的。”
呃……这是如意第一次知道檀木也是有分别的,亏她还当个宝!顿觉难以为情,可又不甘承认,忙开了盖子,凑到元齐的鼻前,强词夺理道:“并非啊,陛下你闻,这分明就是檀香的气息。陛下身上有的味道,妾岂会闻不得出来?”
“是有些相似,但不是,令白若喜欢这个味道,朕明日另给你些好白檀。”元齐抬了抬眉毛,努力克制住自己,不笑出声来:“人都道梁公主才学出众,博闻多识,朕怎么觉得你……徒有虚名,什么都不懂呢?”
“陛下又不是第一日认识妾,茶花香画这种风雅的东西,妾自然都是不懂的。”如意嘟着嘴,她自幼所学,都是些大道哲理,德行也以素检为贵,奢靡享乐的东西多不在行,唯一知道的那些,还都是元齐私下带她玩的。
“朕知道。”元齐捧起她的脸,深情道:“令白所擅,非这些俗务可比,所以令白,本来就是圣人呢?”
“妾要是圣人,也不是陛下宫里的圣人。”圣人意指皇后,如意却不想再听他提起这事了:“妾不会取悦人君,不善字画,不信道法,不会制香,更赏不来那国色天香的牡丹,简直就是朽木一块,配不上陛下。”
元齐听如意这话虽短短不长,却酸出天际,把他自己、连同后宫中的几位宠妃,乃至今日的窦映青全都讽刺了一遍,不免窘道:“令白原来这么会吃醋呀?朕倒是低估你了,可你这醋实在吃的没来头,朕今晚真的没有与窦氏亲近,不过一面之缘罢了。”
“真的么?”如意将信将疑地抬头问道。
“朕骗你作甚?”元齐反问道:“朕若幸了窦氏,会不把她带回来么?朕就是再薄幸,也不至于德行如此不堪罢?难道令白觉得朕是始乱终弃之人?”
“陛下先去无端撩拨美人,可又不带她回宫,这和始乱终弃又有什么分别?”如意讲话直白,毫不留情面:“更何况窦氏那么有钱,陛下明明早就收了别人的嫁妆了,陛下的德行妾不敢妄评,可如今这么做真的合适么?”
“你这是在故意找茬?”元齐无奈:“朕若纳她,你要生气;朕顾及你的感受,不带她回来,你说朕德行有失,朕到底要怎样才好?”
“妾不是吃醋的人,不会生气的,陛下想纳便纳。”如意斜了元齐一眼,挣脱了他的怀抱:“陛下无需顾及一个宫人的感受,若嫌妾在这里碍事,美人来了,妾搬出殿去就是了。”
如意对窦映青并没有什么成见,就如元齐所言,后宫美人如云,不少哪一个,便如当初宠冠六宫的沈窈,去了也就去了,自然也不多这一个。她所气的不过是自己所托之人,那轻薄浪荡的样子罢了。
“还说不生气。”元齐赶紧又追凑上去,重新环住她,哄道:“不提今晚的事了,都是朕的不是,夜深了,和朕一起歇下吧?”
“是,夜深了。”如意看了一眼更漏,再一次推开了他:“妾今日逛了一整天累了,现在困得很,就在这睡了,陛下也赶紧歇吧?”
说罢,往自己床上一躺,她到底不能容忍元齐前一时与人调情,后一刻便揽她入怀。
“好罢。”元齐自知无趣,也不做勉强,回了自己的床榻。
二人各自躺在床上,回味今日之事,难免心中各有所思,却还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人,曾经的过往种种,岂是一时半会就能烟消云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