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白!”元齐大惊失色,顾不得那酸腐的呕吐秽物,赶紧上前一把托住如意:“你怎么了?她们到底怎么你了?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有和朕说?”
如意又干呕了两下,喘了一口气,接过梨花端上香汤漱了一下口,斜靠着元齐的臂膀,摇了摇头,虚弱得不想说话。
王太医见此,猜到了几分,忙伸手替如意细细地把了一回脉,果然是温症!不觉眉头紧锁,尺热满,春夏死,这却不是小事!
“王卿,尚宫得了什么病?”元齐见王心显神色凝重,不等他把完脉便急急地问道。
“臣察尚宫之症,应是热毒入体,中了暑邪了。”王太医禀道。
中暍?!大热之症,凶险异常,元齐赶紧把手指触在如意唇上,果然!如意天生冰肌玉骨,通体生凉,往日就算生病也从不发热,但今日唇上却滚烫了起来。
“是温症,王卿,那要怎么办?快为尚宫施治罢!”元齐命令道,顿了一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可有性命之虞?”
“请陛下放宽心,臣必尽力,当无大碍。”大热之病若在平常,如意只怕不过旦夕之间,但王心显号为神医,还是颇有把握的,说着话,立刻列了一方人参白虎汤吩咐马上去熬,又叫人取了冰块和捣碎的薄荷叶浸没于水盆之中,叫闲杂人等皆退出殿外,只让梨花替如意解去衫裙,用巾帕沾取那冰沁的薄荷水反复擦拭全身。
折腾了好一回儿,如意又喝了些温水,未束中衣,直接换了身宽松干爽的纱袍,躺靠在了元齐的床上,身上松快多了,脑上也清醒了不少。
元齐坐到如意身边,端过熬成凉好的人参白虎汤,亲自喂到她口中,如意才尝入口中,便一下呛出,连咳了好几声,苦着脸道:“陛下,妾已经好多了,再歇一会便可痊愈,这石膏汤太难喝,妾喝不下去。”
元齐忙伸手替如意拍抚后背,待她平复了下来,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心有不忍,匙起一勺药汤送入了自己的口中,然而,并没有尝出什么特别的苦涩,被如意诟病的石膏味也不过平淡的很。
所以,她是故意的?温病是恶疾,她这也敢乱来?
“令白,朕尝过了,尚可。暑毒凶险,你不要胡闹。”说着,重新喂到她口边,若不是看她抱病虚弱,恨不能直接捏着鼻子生灌下去。
如意见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喝了下去,喝完又觉得腹内一阵翻滚,立时打了个嗝,不禁抱怨道:“陛下何必强人所难,妾觉得恶心,一会又要呕了。”
“恶心就是热症未愈,呕了药就得重新再喝,朕这就叫人去多熬几副。”元齐又取了过一只碗,将其中切成块的鲜蜜桃肉喂到如意口中,让她压一压苦涩:“所以,令白,你且尽量忍一忍。”
然后将她轻轻扶倒在床塌上,只好言劝慰教她安心休息,自己心里则是又心痛又忐忑。
如意昏昏睡去,等再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她睁开双眼转了两转,发觉自己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之前的恶心,眩晕胀痛全都消散无影,想来必是大好了,便直身而起,拨开帐幔,搬了腿坐在床沿上。
元齐正在殿中看书,见如意醒来,便将手上的书反扣在案上,趋到床边:“令白,你怎么起来了?身上如何,还有哪里不好受?”
“妾身上一切照常,已然大好了。”如意晃了晃脑袋,想要站起来,却被元齐一把按下,重新抱回榻上半卧:“病去如抽丝,哪有这么快就能好?还是多休养。”
说话间,宫人从殿外端了一个托盘奉到一旁的小几上,元齐端起碗,便直接凑向如意。
竟然还是那石膏汤!如意哭丧着脸:“陛下,妾已然好了,不必喝了。”元齐料她又要忸怩,并不与她口上计较,直用汤匙抵到她口边,想要迫她喝下,如意心下一阵烦躁,未及细思甩手就往外推挡,元齐未防,那瓷匙被立时扫于地下,断成了两截,匙内的药汤也洒湿了床沿。
元齐收了手捧着药碗垂在自己身前,看了一眼地上的断匙,静了一会儿,又转脸盯着如意,脸色微变略有不快:“令白,温病要祛尽,这药至少得下三副,也都是为你好,怎么就怨气这么重?”
如意不过一时情起,本是无意,但已然如此,见殿中气氛陡然凝重,又想起自己皆是因他而遭人屡屡祸害,不免也没了好气:“妾不喜欢被逼迫,无论是什么事。就像这妾不想喝的药,还请陛下不要逼人太甚!”
元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悦,还是柔声好言劝道:“不是朕要逼迫你,中暍不是开玩笑,这药是救命的药,可由不得你乱使性子。”
自己的命由不得自己?是啊,忍气吞声,观人颜色,进宫了以后,自己每一日都如此煎熬,他那么忙,那一点点可怜的爱意又有什么用?如意倒下身子,翻身向内背对元齐,不再说话。
元齐也默了一会,把药碗放回几上,伸手向内去拨如意:“令白,朕知道你委屈,今日是朕来迟了,让你受这样的苦,往后朕一步不离开你,绝不再叫别人欺负你!”
如意只是不语,就像没有听见一般,元齐思索片刻,翻身上了榻躺在她身侧,从后面环抱住她,轻抚她的面颊,却被一点冰凉的东西湿了指尖。
大悲无声,彻悟无言,元齐心头一紧,牢牢拥紧了她:“令白,别这样,朕有万般不好,你只管说出来,只千万别堵在心里,和自己过不去!”
未及如意理睬,王浩进到殿门内,向主上禀告,四妃已经议定了如何处置章弄月:“陛下,陆贵妃方才来前来求见,小人不敢打搅陛下,只叫娘娘先回去了。”
“什么事,说!”元齐放开如意坐了起来,理了理袍衫。
“是关于章婕妤的。”王浩远远地偷瞄了一眼主上阴郁的面色,又扫了一眼一旁横卧着看不见脸的如意,陪着万分小心跪禀道:“娘娘们已经查实,章婕妤当时确实是站在梁尚宫的对面,并无证据可指婕妤推倒了尚宫,想来是尚宫跪迷糊了,一时指错了……”
“一派胡言!”元齐不等他说完,一脚把那面前地上那断了的汤匙踢出老远,怒道:“这点事都查不清楚!把章弄月发到皇城司去,叫冯易审!”
如意在榻上听得真切,翻过身来抹了几下眼圈,用手搭着元齐的肩也坐了起来,反劝道:“天子做久了,陛下如今的脾气真是见涨,好歹也听王内监把话说完,再行发落罢?”
她料陆纤云必不会当众颠倒黑白,但她惯于迎奉上意,又能借机立威,此事也绝不肯轻易这么草草了之。
嫔御本人送皇城司鞫讯,若非罪大恶极,本是没有先例的,王浩见主上一时之怒,正不知该如何劝谏,恰如意开口解了围,不觉如释重负,连忙继续禀道:“但娘娘们也查实,章婕妤事发之时,并未看得真切,却妄言污蔑尚宫有意损毁祥瑞和龙佩,实属搬弄是非,心机叵测,故贵妃奏请陛下降章婕妤为美人!”
降位分?陆贵妃果然处事得当,不但把真相照实还原了,给的处罚也是恰到好处,如意低头拨弄了一下元齐送她的扳指,问王浩:“陛下叫她跪到日落,她跪了么?”
“陛下的旨意,章娘子岂敢违逆,自然是跪了的。”王浩答道。
“那她人还好么?难道没有中暑么?”如意追问,又别了头向元齐:“不需要陛下也给她送些石膏汤去么?”
“呃……”王浩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实搬话:“小人问过柔仪宫的人了,说是并无大碍,只请陛下和尚宫放心便是。”
午后酷热,自己一个时辰都撑不住,她能撑到日落?想必要么就是没跪多久,要么就是有人特别替她遮阴送水,如意嗤笑一声,故意向元齐道:“陛下瞧见么?章娘子跪了一下午都安然无恙呢!所以原是妾自己命薄,怨不得别人。”
“无事生非,扰乱后宫,实属可恶!”元齐懂得如意的暗指,怒骂了一句,又停下来犹豫了片刻,故意作色给身边人看:“王浩,你亲自去和贵妃说,只降品级不足为戒!另杖三十,以儆效尤。”
“罢了!”如意却拉住了元齐的手,制止道:“章娘子这般娇软的美人,比不得妾皮糙肉厚,万一打出事来,陛下难免落个暴虐的名声。
更何况……”如意一边摆手示意王浩赶紧下去,就按陆贵妃判的来,一边转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皇帝一眼:“不过马前卒而已,陛下这又是何必呢?”
元齐目送王浩离开了寝殿,也没有多做追究,只缓缓顺着如意的话道:“施德妃,是么?”其实他早有察觉,只是从未提起罢了。
如意一脸落寞,慢慢站起身来,往厅中走了两步:“陛下既然看得明白,又何必再问妾。”一抬眼,却看见寝殿正案上的花器里,竟赫然插着那支断了茎的并蒂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