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早朝一毕,元齐心里挂着如意,便匆匆回到寝殿之中,见她已起了床正在镜前理发髻,忙凑上前去问道:“令白,今日觉得身上如何?还不自在么?”
如意将最后一缕垂发盘起簪好,回头莞尔一笑:“妾昨晚就大好了,早晨又进了第三副人参白虎汤,必无碍了,陛下放心便是。”
“真的么?让朕瞧瞧。”元齐却还是略不放心,唯恐如意又像往常一样虚报平安诳自己,便躬了身子,低下头轻轻地贴上了她的唇。
如意一皱眉,推开元齐,红着脸抱怨道:“一大清早的,陛下也忒轻薄了些吧?”
元齐笑着坐到她身边,扶住双肩,看着镜中的美人:“朕试试令白还发不发热罢了,唯有亲自试过,才知道果然是好了。走,和朕一起到前面进早膳去罢。”
“陛下这么信不过妾么?”如意边披上外衫,边歪头问他。
“你说呢?”元齐捏了捏她的脸,打趣道:“十句话里有一句是你真心所想,便是朕的荣幸了。”
如意挑了挑眉毛,瘪了瘪嘴,真心话伤感情不说也罢,也不辩解什么,只由着元齐牵过自己的手一同往前而去。
用罢早膳,元齐告知如意,他已命梨花暂代尚宫局的事务,大事过来请示她,小事便自行决断,如意往后不必常往到那边去了,无事只在福宁宫中休养伴驾。
如意知道主上是怕离得远了,有人再阴谋对她不利,又见能借此推梨花代尚宫之职,对将来大有益处,也就不做推辞,欣然应了下来。
元齐今日哪里也没去,只留在福宁宫中,如意也就一起陪在殿中,元齐看书,如意百无聊赖,便四围拨弄些御前的摆设器物,先将花器上的插花全都拔了出来,换了顺序重新插了一遍,又开始拿着折断的花茎搅弄莲花漏里的水。
“令白!”元齐听到声响,抬起头来制止了她:“你把更漏弄乱了,朕要看错时辰的,过来,到朕身边来。”
“哦。”如意扔掉花茎,走过去挨着元齐坐下:“陛下读什么书呢,这么专注?”
“想知道么?”元齐朝如意笑了笑,面上写满暧昧,手里则轻轻一松,将卷着的书漏开一角封皮,上面书着《洞玄子》三个字。
看这书名,似是修道的书,原来是人君最喜欢的东西,如意撇了撇嘴,难怪他看得入迷,忍不住揶揄道:“陛下怎么就那么信这些怪力乱神,邪魅鬼祟的道法?这种玄乎其神的东西,妾也会写的。”
“这书,令白也会写么?”元齐用袖掩口,笑出了声来,好半天才忍住,换了一本正经道:“可别觉得朕是无所事事了,这书是朕替你看的。”
替自己看的?如意好奇,伸手拿了过来,就在元齐翻开的那一页扫了一眼,不看则已,一看不觉大惊失色,原来那字里行间,尽是些淫言秽语。
元齐在读房中术!如意虽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但大略还是听说起过的,自是不敢再多看一眼,手一颤,书册应声落地,霎时憋得面红耳赤。
元气一手拾起书来,一手揽过如意放在膝上,戏问道:“这书又不咬人,你怕什么?朕没说错罢?原是替令白读的好书。”
“呸!”如意又羞又恼,忍不住嗔道:“你可真是荒淫无道的昏君!我原见你不过嫔御众多,想你好色轻薄罢了,不想你竟还痴迷这种邪淫之术!”
“诶~~”元齐却不以为然,用手轻抬如意的下巴,凑近密语道:“朕又不是只读如何御女,最紧要的,是如何求子,难道令白,不想为朕诞下一位皇子么?”
如意重新取过书来,这一回,细看了两眼:凡欲求子,候女之月经断后则交接之,一日三日为男,四日五日为女……余下便皆是细述,露骨非常,不忍直视。
元齐倒没有诳自己,他真是在看这些东西,只是有必要么?如意突然觉得天子有些可怜,仰头问他:“陛下年富力强,顺其自然何愁没有皇子,如何便要学这些黄老之术?这般刻意求子,真有用么?”
“自然是要和令白试过,才知有用无用。”元齐环着如意,戏谑一笑,又俯首深吻她多时,方才正色道:“令白,朕怎能不急,你若能为朕诞下皇子,朕必立为太子,此生凭她是谁,便再也无人敢欺负你了。”
如意轻舒了一口气,原来他那这么急迫是为了自己?不觉心中甚暖,可又一转念,难免想起从前的愍太子、怀太子来,皇权本是双刃剑,太子反倒怀璧其罪,但终是感念元齐一片情意,没有说出口去。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和元齐腻在一处一整日的如意起身向他告退:“陛下,妾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前头小菊也替妾搬过来了,那妾今夜就不打搅陛下了。”
“好。”元齐点头应允,他也总不能日日都睡在书榻上,又嘱咐道:“朕今晚已经叫梨花过来服侍你,屋里物件若是一时备的不齐,你只管叫她去找赏春。”
如意笑盈盈地浅浅一拜:“多谢陛下,那妾,先下去了?”
“等等……”元齐却不让她走,站起身来牵过如意的手:“令白,时辰还早,夜晚凉爽,朕带你出去走走。”
说罢,带着如意出到福宁宫门外,上了辇,一直来到了迎阳门外御苑之中方才落了地。
清凉的夜风拂在如意的面上,她忍不住深吸了两口气,又好奇地问元齐:“陛下,这么晚了,怎么还到御苑里来?妾看都看不清。”
“不需你看清,随着朕一同走走便好。”元齐拉过如意,吩咐王浩等人在迎阳门等着,只和她两个人往浓重的夜色中行去。
走了一程,越来越黑,元齐停住了脚步,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来,转向如意:“令白,你闭上眼睛。”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梁如意一阵疑惑,心里莫名地紧张了起来,这么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魏元齐鬼鬼祟祟的,想要使什么坏?别是又哪里看来了什么妖术要施在自己身上。
“朕有一样东西想给令白看,但是你先得闭上眼睛。”元齐解释道。
故弄玄虚!有什么神奇的宝贝要在这里给自己看?如意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双眼:“好罢,陛下可不许诓我!”
元齐举起手将帕子蒙在了如意的眼上,然后拉起她继续往御苑深处走去。
“陛下,你不是给妾看东西么?怎么还要走?你要把妾带去哪里?”如意什么也看不见,只觉脚下深浅不平,忙张开手臂往前乱挥。
元齐见状,反身握住她无处安放的手:“朕现在就是带你去看宝贝啊!你不必睁眼看路,只管用心跟着朕走便是,就像小时候一样。”
像小时候一样?是啊,小时候,自己常闭着眼随他把自己往哪里带,那时候从没有一丝犹豫,只有完完全全的信任。如意舒了一口气,虽心里仍略有猜不透的忐忑,还是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了他。
如意又随着元齐走了一程路,呼吸之间,湿气渐渐重了起来,二人止住了步子,元齐绕到如意身后解开覆眼的帕子。
如意缓缓睁开了双眼,只见自己站在一片水边的树林之中,黑黢黢的林中,除了借着月光隐约可见的树干和枝条,漫天飞舞的都是闪着点点光芒的流萤,黄绿的磷光从四面八方环绕着自己,无序地穿枝过叶,恍若仙境。
“好美啊!天上的星河也莫不如此罢!”如意赞叹了一声,忍不住伸出手去,立时边有几只萤火停在她的纨扇上,一闪一闪,如梦似幻。
“喜欢么?”元齐从后环住她的腰,声音缠绵柔婉:“京城之中,市肆繁华,消夏之夜灯火通明照如白昼,宫巷内亦燃长明灯,无处可寻萤火之迹,朕从前也没见过,那日偶然得知还有这么一处神仙之地,便想着定要与令白一同前来。”
魏元齐从前多沉迷声色犬马,登基后又常常秉烛夜读,自然晚上不会到这冷僻之地,少见这奇炫的景象,而身前的梁如意,却不是第一次见到,至少,从前还有过难以忘怀的一回。
如意痴痴地盯着纨扇上爬动的萤火,思绪被勾回了数年前的那一日:自然,同样是初夏的一日,秦王世子魏少泓像往常一样带着彼时尚自由自在未识愁滋味的梁公主,在景花苑中骑了一下午的马。
日簿西山、暮色渐起,少泓却没有带她回公主府,只邀她到苑中的凉亭内小坐。
“少泓哥哥,你还不送我回去么?可要误了晚餐了呢!”如意笑着问他。
少泓挥了挥手,一旁侍奉的内侍端上了一大具食盒,返身牵了马退下,只留下她二人在亭中。
“如意,今日不必回去吃了。”少泓亲自解开了食盒的上盖:“我叫人买了奶酪张家的百味羹和酥油鲍螺来,都是你素日爱吃的,我们就在这里进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