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奶香扑鼻而来,耍了一下午的如意早已饥肠辘辘,此时自然馋涎欲滴,等不及说好,更不客气推脱,直接用手掂了一块酥起来送入口中,又喝了两口羹,称赞道:“这张家就是好味道!酥油入口即化,少泓哥哥,你也快尝尝呀。”
“嗯。”少泓宠溺地看着如意,也端起了一碗羹,只是那笑容中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如意风卷残云,不一会便吃了个大半,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少泓哥哥,剩这一点,我们拿回去罢,到你府上,你家前阵子不是刚得了许多西域供来的上好葡萄酒么?拿点出来,正好配着。”
“秦王府上今日乱糟糟的……”少泓推脱道:“还是别去了。”
哦!一句话提醒了如意,她眼中只有美食,竟一时忘了一桩极重要的事情:“我才想起,明日便是大哥娶亲的日子呀!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不早点回去好好预备一番么?”
“府上众人自然全在预备,不多我一人。”少泓的眼神游移不定:“况且太嘈杂了,我想清净一下。”
“原是这样。”如意嘻嘻一笑,拿起剩下的酥来,仔细地观察了两眼少泓:“大哥,我看你是太紧张了,男大当婚,虽然你也还未弱冠,可也不必这么拘束的,你看元齐,早早的就有一大堆姬妾了。”
“我和元齐不一样,如意你不懂。”少泓是秦王的嫡长子,从小被寄予的厚望自然与那个芝芝成天斗蟋蟀,耍钱,夜夜笙歌的皇子不可相较。
“谁说我不懂,不过就是你想的比他多些呗。”如意似是而非的点点头,又好奇问道:“听说新妇不是京城贵女,是个西域来的大美人?”
“算是西域来的,她是归义军节度使的女儿。”少泓淡淡地答道,就像在叙述旁人的事一般,归义军节度使曹文运扼守河西要道,经营多年,堪称一方之主,秦王为他定下的这门亲事,目的何在不言而喻。
“哇,那不就是传言中的回鹘公主么!”如意两眼放光,惊叹不已:“少泓哥哥你真是艳福不浅,人都言回鹘盛产绝色美人呢!”
“亦不尽然,只是她的母亲是于阗公主,西域世系交杂,身世已不可细考……”魏少泓不想再多提这位明日就要过门、却从未谋面的异族女子,只盯了如意看了许久,突然道:“如意,你的簪子歪了。”
簪子歪了!如意忙伸出手到头上从左摸到右,又从右摸回左:“没歪啊,少泓哥哥,你再帮我看看,是哪一支?”
“我来吧。”少泓鼓起勇气走到如意身后,抬头拔掉了她的定髻簪,送到她眼前看了一下:“这一支歪了。”
如意的长发如瀑而下,少泓又从她头上拔取了一方花鈿,沿着垂发细细地从上梳到下,方才重新盘起,插簪定髻。
“如意……”少泓心中一阵莫名酸涩,终于勉强说出了一句早就想说的话来:“这么好的长发,墨如漆,光如鉴,我好羡慕将来那个,能每日为你梳头簪钗之人。”
“每日梳头之人?你是说梨花么?你羡慕她做什么?”如意晃了晃脑袋,确认发髻毫无松动:“少泓哥哥,你这手法也不比她差呀。”
少泓回到如意身前坐下,惨然笑道:“不是梨花,其实还有一人,你将来的夫君。”
夫君?那不是太子么?如意瘪了瘪嘴:“得了罢,太子平时连人影都看不见,从早到晚也不知道都在忙些啥,还能指望他帮我梳头?要是他以后当了皇帝,那就更不可能了。”
少泓心中一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如意,你喜欢太子么?”
“自然……应该是喜欢的罢,他们都说……太子是个仁者,温文尔雅,博学多才,我和他本是天作之合。”提到自己的事,如意的脸色难免有些暗淡了下去:“可其实……少泓你知道的,比起死气沉沉的白面书生,我还是更喜欢像我父皇那样,能横刀立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也许就像当年的愍太子。”
横刀立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少泓闻听,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箭袖,心里一阵恍惚。
“少泓哥哥,那你呢?喜欢那西域美人么?”如意反问。
“其实,我连见也没见过她。”少泓回过神来,喃喃道:“不过我想我也是一样……自然……应该是喜欢的罢。”
夜色降沉,少泓带如意来到了景华苑的丛林深处,那一晚,也是在水边,也是在林中,也像今日一般无二的漫天萤火;那一晚,是如意第一次见到这美轮美奂的景象,欣喜若狂、不能自己。
可那一年的夏天过后,便是秦王被诛,太子自杀,少泓外放,皇后病逝,太多的悲戚让如意几乎忘了那也曾有过的美好,直至今日,重新忆起当时的情景,如意似乎明白了许多事情,不觉潸然泪下。
“令白,你喜欢么?”元齐见如意久久无语,又讨好地问了一遍。
“自然……应该是喜欢的罢。”如意被叫回到现实中。
“怎么了?!”元齐听出她声音有变,忙伸手触到她脸上,果然,一片湿漉漉的。
元齐一阵无措,忙把她转过身子搂在怀里,用唇将她眼角的水珠吻去,泪入口中,咸涩不堪:“令白,为何如此感伤?是有什么委屈么?”
如意将头枕在他的肩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还是清醒的,抽了抽鼻子,努力止住悲意,随口叹道:“腐草化萤,流光易逝,妾只是感慨这般绚烂美好,不过几日便旋而不见,终是留不得长久。”
“令白,你好傻,怎么会不得长久呢?”元齐轻抚如意的面颊,深情相望,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脸,魅人的眼眸却如星光般明亮:“有朕在你身边,以后每一夏都可以与你同观赏这奇景,岁岁如此,年年不误,长久至老。”
夜深了,二人看完萤火回到了福宁宫中,在寝殿门前,将要道别之际,如意叫住了元齐,犹豫了一下突然问道:“陛下,妾方才在御苑中看不太清,走路跌跌撞撞的,头上的簪子可是歪斜了?”
“没有啊。”元齐仔细看了一回:“况且令白这么美,歪了就歪了,也是别样风情。”
“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如意抿了抿嘴唇,竭力暗示道:“要是真歪了,妾还是要理髻梳正的。”
“没歪。”元齐笑着再次确认:“就算是歪了,大晚上的也没有人看,你怎么这么迂腐,快回屋去早些歇息吧。”
身为帝王,他果然不是那个能为自己梳头簪钗之人,如意失落地转过身去,回了自己的屋内。
元齐回到殿中,稍事休息,不过一会儿,王浩双手捧着一件用锦缎包裹的东西奉上:“这是陛下刚才吩咐下的东西,小人已经预备好了。”
元齐点了点头,接过手中,站起身来走出殿去往侧边而行,原来,那是一样他预备送给如意的东西。
元齐行到如意的屋门口,将要推门,却见烛火已灭,她已然睡下了么?略思片刻,只先小心翼翼地捧着手上的东西,立于门外看看动静,却听见屋中的如意正在与梨花交谈。
“许多事情,我那时都没有在意,全没有领会,如今想来,却都懂了。”黑暗中如意,刚刚向梨花回忆完那年那晚在景华苑的情景,边斜靠在床上便摆弄自己的青丝,边向对面榻上的梨花感慨。
“其实大王的心思,奴婢从前就察觉了,尚宫却不信。”梨花也叹道,如意一直和她说那是什么兄妹之情,可明明眼神都不一样,她一个局外人看得真真切切。
大王?哪个大王?元齐一怔,随即又立刻明白过来,还能有哪个大王!元齐微微瞑目,一口气堵在胸口,心中百味陈杂,如意为何突然又想起了他来!只聚起神来继续听下去。
“其实,那一晚临别之际,他还叫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意继续絮絮道。
“是什么事?可是大王问你要件什么留念的东西?”梨花好奇道。
“不是……”如意摇了摇头:“他叫我答应他第二日,不要去参加他的婚宴,他说人多嘈杂没意思。我说那是失了大礼,可他只是强求,最终,我还是答应了他。”
“难怪大王婚礼当日,尚宫说身子不舒服,只叫顾常侍送了一份大礼去。”梨花忆起从前的事来,恍然大悟:“原来那都是托辞。”
“是啊……我终究也没见过长沙王妃长什么样子。”如意顿了一顿,怆然道:“我从前一直想不明白他为何一定要不让我去,今日才明白他那般苦心……只是终究,万般皆是错过了。”
那般苦心?不就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与他人定亲,自己也不得不娶别人的痛楚么?门外的元齐再也听不下去了,那感觉他可比魏少泓还要刻骨铭心上三分!
又心中苦笑了一下,如意,你可真是情意绵绵啊,你又错过什么了?他对你的一片深情么?接下来怕是要辗转反侧,垂泪天明,彻夜怀思故人了罢?
元齐心如刀割,自然也没了心情再叩门而入,只狠狠出了一口粗气,果断地转身提着东西,回了自己的寝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