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二人并不知晓天子曾于门外驻足静听,亦未察觉有人已黯然离去,只沉浸在种种的过往之中,仍是止不住唏嘘感慨。
“长沙王也是性情中人,只可惜这一错过便是一世,如今尚宫都是陛下的人了,再无回转的余地。”梨花不免替如意有些难过。
即便如她这般婢女,也能看出从前那仪表堂堂,胸怀大志的秦王世子无论从那个方面,都要比当今天子略胜一筹,只不过造化弄人,一个落魄为朝廷大忌,一个却登基成万乘之尊。
“错过便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说起来,这天下好男儿多了,岂独王侯,你我囿于宫墙之内,不过少见多奇罢了。”如意早就想得明白,自然很是洒脱。
“更何况陛下待我,也算情深义重,我自不会再多有别的心思了。”如今的她,于元齐亦是情义无价,并非那些点滴往事可撼动:“我从前待长沙王如兄长,以后也是一样,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只是这几句肺腑之言终究是说晚了一些,没有能让胸闷气郁的皇帝听去释怀。
元齐怅然回到殿中,随手把那锦缎包裹的东西丢放在一边,呆坐了一会,心乱如麻,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就寝?自是睡不着的;吹箫或是作画?也没那个心思了;就连这么坐着,都止不住地胡思乱想;看来,只能硬着头皮看折子了,毕竟折子上全是各样更烦心的事,容易叫他一时忘了身边的苦恼。
思虑停当,元齐便叫王浩取了折子过来,另宣于若薇进殿来侍书。若薇应召而来,自是诧异,这么晚了怎么还批折子?
只急急到殿上,尽心侍奉了一会儿,暗中留意细看,却见主上莫名心浮气躁,不似往常,又想起今日掌灯时分,主上曾邀如意出去散过心,不免心中一动。
想必他二人又互生龃龉了罢?真是散心不成反揪心,这却是天赐的良机!若薇面带笑意,捧了一盏茶到人主近前进上:“陛下,夜深了,若无急情,妾还请陛下以龙体为重,早些休息罢。”
“不妨事的,朕再看一会儿。”元齐取过茶,呷入口中,目光聚在折子上,眼皮也不抬一下:“你若乏了,先下去吧。”
“妾谢陛下恩典。只是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禀告陛下。”于若薇接回空茶盏,假意往后退了两步,有些欲言又止。
“讲。”元齐皱眉,凡是这种吞吞吐吐,要问当不当,一概都是没好事。
“是。”若薇深施一礼,禀道:“昨晚窦婕妤在福宁宫的北角门外一直跪着,说是想要亲自向陛下谢罪,妾自作主张说陛下无暇。今日,窦婕妤好像又跪在那里了……”
“她要谢什么罪?”魏元齐一脸茫然,窦映青这是想要干甚么,借故邀宠么?
“妾也不清楚,好像是窦娘子自觉在纳凉宴上有所忤逆,陛下看,妾是不是照旧请娘子先回去?”于若薇试探道,天子若是怜香惜玉,自当邀美人入殿。
“叫她回去,没事跪在朕宫门口做甚,旁人见了成何体统,要谢什么罪,书呈。”元齐心里本就堵气,又正看着一本奏蝗灾的折子,更没了好脸色。
“是。”于若薇应声退下,忙忙地到后脚门找窦映青去了。
又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于若薇再一次来到了寝殿外,隔门向刚绞尽脑汁,批示完蝗灾折子的主上禀道:“陛下,窦婕妤的请罪表已经写好了。”
“呈进来。”元齐双手枕在脑后背靠龙椅,心里琢磨这窦映青是吃错药了么?自己说的书呈不过是打发她回去的借口,她还真这么急急地写了递上来?这不是没事找事又是在作甚么?
殿门口人影一晃,进来的却不是若薇,只见映青穿着一袭纯白的交领长袍,头上未梳发髻,一头如瀑乌发散垂至小腿,双足□□,向内迈了几步,直挺挺跪在寝殿正中,双手举过头顶,捧着一张写了字的纸。
元齐看了她一眼玉塑般的小脸,虽是未施粉黛,更显纯粹自然,愈发美得不可方物,站起来,松动松动肩膀,踱步到她身前:“婕妤,你好大的胆子,朕没宣召你,就敢私闯朕的寝殿?”
“臣妾自知有罪,本也是来向陛下请罪的,只请陛下一并决罚。”映青早有准备,镇定自若,她本与若薇议定由尚宫伺机代为引荐,奈何元齐并不着道,只能冒险亲自上表。
魏元齐面沉似水,参不透喜怒,只伸手抄走了那纸请罪表,回到座上看了起来,纸上所书,内容无非是自责那日御苑之中,无端误会如意,后又与天子顶撞云云。
那满纸清秀娟丽的小楷也就罢了,独独字里行间,文采斐然,殊为难得,更显赎罪之意至诚至真,元齐读罢,动容不已,回想当日,自己似也是太惯着如意,倒是委屈眼前的美人了。
“好一篇请罪表,这么短的时间便能一气呵成。”元齐将纸放在书案上,抬眼看着映青:“是你自己写的?”
“臣妾愚钝,只是执笔,是于尚宫教臣妾当如何行文的。”映青并不隐瞒,又见元齐神色语气都缓和了下来,娇声叩道:“可是陛下,臣妾的悔过之心,天地可鉴,纵使尚宫那般的文采亦不能表其万一,只请陛下降罪。”
顺意听话的人,自然易得元齐的怜爱,更何况还是这般望一眼就令人垂涎的大美人,元齐浅浅一笑,抬了抬手:“平身罢,这次算了,下不为例,到朕身边来。”说着拍了拍座椅。
“三郎……”映青喜形于色,急忙揽袍起身,扑到元齐近前,却没有坐在主上所指的身边,只是盘跪在他的脚下。
元齐捋了一下她的青丝,手指便向下缠上她的袍带,轻轻一拉,那素纱长袍旋即脱落,却见美人的袍内,什么其他的衣饰也没有。
元齐嘴角划过一丝魅笑,用手抬起她的下巴:“映青今晚,这是故意来勾引朕的罢?”
窦氏却没有半点忸怩,只由着青丝随意垂落覆体,娇柔万分:“臣妾是来向陛下诚心请罪的,理应肉袒,这一袭白衣已是多余了。”
元齐放开了她的下巴,手沿着脖子往下,在那魅色撩人的肌肤上来回游走,心神荡漾,女人么,不就是这么回事,只要自己还坐在这里,自有数不尽的尤物费尽了心机也想匍匐在自己脚下,不觉心下大畅,颇有几分得意。
所以如意问自己值得么?只这一条,怕就是值得的,又抬起头往殿外侧房的方向望了一眼,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朝不保夕的落魄郡王,也配堵在自己心里?
目光收回到眼前之人:“映青,朕有件东西要送给你。”用手一指一边的那个锦缎包覆之物:“替朕取过来。”
“是。”映青缓缓站起,拿起素纱长袍想要披裹,却发现早已有一只脚踏在了衣服上。
“三郎……”映青轻轻提了提衣服,瞪大眼睛望着元齐,却发现皇帝只是贪婪地看向自己的身子,脚下一动未动。
这一回,映青还是有些红了脸,但仍然顺从地松了手,随那纱袍堕在地下,将长发蓬蓬地挽了挽搭在肩头,在元齐的注目中,赤着身子去把那物件捧到了元齐的面前。
元齐吹灭了殿中的蜡灯,将映青揽入怀中:“打开看看,朕送什么给你了?”
映青伸手解开锦缎外皮,里面是一个琉璃尊,不大但额外晶莹剔透,里面却透出荧绿的奇异光芒来,映青张大了嘴,吃惊地问人主:“三郎,这是……”
“是萤火。”元齐伸手将玻璃樽的盖子掀开,里面的飞虫瞬间涌向空中,不多时便在寝殿中四处来回飞舞,将坐上二人环绕其中,发出如梦似幻的点点冷光。
“太美了!”映青差点喜极而泣,激动地依偎在元齐怀中,声音微颤:“这是三郎特地捉来,送给妾的么。”
“是,朕今晚特地叫人捉了这一整尊,本来想着要着人给你送过去的,没想到……”元齐低下头,看清了怀中之人,随口敷衍了一句:“你倒自己先来了。”
月光透过窗格,射在映青□□的身子上,光洁如玉,白得炫目,美得沉醉,和闪闪发光的萤火一起构成一副奇异的景象,这是自己原本就设计好的绚烂,只是人却不是她。
难道不应该是如意和自己在一起么?她应该轻轻地靠着自己,伸出手去抓弄这流萤,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对自己说:“元齐哥哥,和你在一起,每一日也都是欢喜的。”
可实际上呢?她现在又在做些什么?呆在窗前?仰头和魏少泓看着同一轮明月,默默地流眼泪?她的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元齐觉得一阵心烦气躁,无名邪火从体内冉冉而升,刚才的那一点得意劲头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手臂绕过攀附在自己身上的那美好胴体,一把推挡开去,伸手松开了自己的腰带,命令道:“自己爬到朕的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