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又苦劝好几回,如意只是无动于衷,仍旧跪在烈日之下,腰身更是挺得越发笔直。
万般无奈,王浩只得先往回去,打算伺机进言,看看主上能否略有松动,可进到殿内,只见主上正专心致志地埋头批阅奏折,心无旁骛,又不免一时不敢打搅,无从开口。
于若薇见王浩回来,却是满脸苦色,料他在如意那里碰了钉子,忙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将草拟好的旨意轻轻递到御案之上,然后顺势立于王浩身边,使了个眼色,似是询问外头的情景。
王浩见状,侧首用极低的身音在她耳边吐了四个字:“还在原地。”
还在原地?梁如意真是太硬了,她想了一想,从茶案边的冰鉴里,倒了一杯木瓜凉水,乘着元齐没有注意,蹑足潜踪地出了殿去。
“如意啊,你这是何苦呢。”于若薇行到如意面前,将木瓜饮递给她:“这大热天的,赶紧先喝两口罢?”
“这不是于尚宫教给我的好主意么?”如意晃了晃手上的戒尺:“你送我的法宝,我都没忘带着呢。”
“我昨日说的苦肉计?那都需得陛下亲眼看见才能算有用,你这般,不都是白费心思么。”于若薇忍不住说道,又把那木瓜水往如意手里塞。
于若薇什么时候这般关心自己起来了?她这转变未免也太大了些罢!如意拗不过她,只得接过来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又道:“不是我不想被陛下瞧见,是陛下不想瞧见我,于尚宫在殿里,怎么也不帮着引荐一下呢?”
“如意,你还需要旁人通传么?你要见陛下,径直上殿便是,谁还能拦着你不成?”于若薇一语点醒如意,直指她完全没有必要傻呆呆地跪在这里。
是么?好像似有几分道理……如意喝完了最后一口木瓜水,把杯子交还给若薇:“于尚宫说的不错,我惯来不守规矩,也不多这一次犯禁。”既然来都来了,如意还是决定那就去试一试罢。
如意缓缓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双腿,理了理碎发,整了整衣衫,迈步往延和殿走去,门外廊下侍立的福贵和小太监刚想伸手挡拦,被如意瞪了一眼,便全低了头假作没有看见。
果然如于若薇所言,如意顺利地入到了延和殿内,王浩见她进来了,长出了一口气,立时凝神屏气,也悄悄地溜出了殿去。
“陛下,妾向陛下来请罪了。”如意往前走了几步,生硬地向埋在奏折堆里的元齐提了一句。
元齐闻声抬头,面色不善:“谁准你进来的!这是延和殿,是朕理政之处,你一个内人,没有朕的宣召,也敢擅闯?”
这……魏元齐一句就把话说绝了,自己还要怎么认错?如意撇了撇嘴:“哦,是妾逾越了,那妾马上就走。陛下就当看花了眼,没见过妾好了。”说罢,转身就准备退出。
“站住!”元齐不意自己就那么一说,她竟会拔腿就走,赶紧叫住了她,都已经到自己眼前了,他自然不会就这么把她遣出去:“想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当朕这里是什么?”
一会不让自己来,一会又不让自己走,魏元齐这不是在没事找事,无理取闹么?如意张了张口,吵架的话都滑到了喉咙口,还是忍着吞了回去,只又重新面朝元齐,顺从地走近他面前,低手垂眸,并不多言。
元齐看着她委屈小心的样子,将笔搁到砚边,双手交叉撑于案上:“说罢,有什么事。”
“妾是来向陛下请罪的。”如意深吸了两口气,跪倒在地,双手托着戒尺举过头顶:“妾昨日行为有失,忤逆陛下,请陛下责罚。”
“平身罢。”元齐并不多说什么,只叫她先起来,自己也从龙椅上起身,取过如意手中的戒尺,一边仔细翻看把玩一边转到如意身后,一扬手便朝她的臀上狠抽而去。
如意措不及防,天气暑热,她下身只穿了条薄罗大脚裤,身上也不过一件绛纱短衫,这一下便如直接拍在皮肉上一般,挨了个结结实实,一阵剧痛袭来,如意哎哟了一声,往前一个踉跄,赶紧用双手护住身后,跳转了身子,面向元齐:“陛下,你真打呀?”
“怎么?不是你自己求来的么?”元齐将戒尺比到她眼前,翻了两翻:“难道,你来请罪,是假的不成?”
“妾不敢,陛下。”如意哭丧着脸,这魏元齐是真的和于若薇串通好了的罢:“妾是真的诚心来向陛下认罪请罚的,可陛下怎么一句话都不问,就直接下狠手了呢?”
“所以,令白,你是嫌挨打不过瘾,还想挨骂是么?”元齐盯着她,嘴角浮出一丝魅笑:“好,那朕成全你,说说罢,你犯了什么禁,要认什么罪?”
“妾昨日聚众酗酒,犯了宫禁……”如意低着头,小声说道。
“还有呢?”元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醉酒滋事,驾前失仪……”如意想了一想,继续说道。
“还有呢?”元齐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她这么避重就轻,犯的最要命的错只字不提,算什么诚心认罪!
如意觉出元齐的愠怒来,思了片刻,心一横,咬牙道:“昨日早晨,妾不该向陛下提起从前之事,故意激怒陛下,所做所为,妾实羞愧难当。”
“从前之事?”元齐哼了一声:“你今儿倒知道要避讳了?昨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倒暧昧地叫着少泓哥哥……”他举起戒尺指着如意,怒不可遏:“你可真是长本事了!”
“妾昨晚醉酒失态,是糊涂了,可也不是有意的……”如意委屈地为自己辩解:“酒后乱语,本来也做不得数的。”
“不是有意的?”元齐一听就急了,什么叫酒后乱语?怎么昨晚她和自己说的那些心里话,转天就想不认了?毫不客气道:“你骗旁人也就罢了,在朕面前你也敢装疯卖傻?朕是从前不认得你么?你不善酒只一点便醉,就那点酒还全吐了,根本入不了你的脑!你倒说说,从小到大,你哪次能醉得失了心智?!”
“妾……”如意见元齐就这么揭穿了自己,不觉憋得面色通红,生咽了两口唾沫,死不承认:“妾就是什么也不记得了,酒后失智,从前也许是不会的,可现在终究是如此了。”
元齐也不再与她多话,只拽过她的胳膊,用戒尺指着殿侧一张供自己小憩的书榻:“瞧见没有?那边的书塌,伏上去,把下衣褪了!”
什么!责罚也就罢了,他竟要这般羞辱自己!如意的脸红到了脖子根:“陛下,这是延和殿,不妥吧?”
“延和殿又如何,这里没有旁人,哪里不妥了?”元齐不理她的难堪:“怎么,你难道还想拖出去当众么?”
如意用手摸了摸发麻的头皮,竭力冷静了一下,自己是向元齐赔罪的,不是来和他吵架的,既然来了,那也就别再端着了,这个时候不告饶还要等到何时:“陛下,妾本罪无可赦,可看在今日诚心认罪的份上,还请陛下网开一面,且饶过妾这一回罢。”
一边说着,一边便要下跪叩头,不料元齐却伸手托住了她:“朕还忙着有国事要处置,你别说这些没用的话,耽误朕的时间,快去!”
如意见元齐拉着自己不让跪求,抬眼望了一眼他冷峻的面色,顺势就往他怀里钻去,带着哭腔哀告道:“陛下,妾错了,以后真的不敢了,往后绝不再提他的名字和陛下置气了,陛下饶了妾可好?”
元齐似是十分受用,空着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环上了她的腰,任由她在自己怀中扯着衣服折腾,却只是紧闭双唇,并不松口。
“陛下……”如意见他还是不表态,赶紧又把脸靠在他肩头,用手抚着他胸口,继续哀声求道:“妾知道陛下心里,其实也是舍不得的,这次好歹就算了罢,若再有下次,随陛下怎么责罚,好不好?”
“不好!”元齐松了手,把她轻轻往外一推:“别的事朕都可以不与你计较,可你有什么话不能与朕好好说?要故意把自己灌醉了糟蹋自己的身子?你还想有下次?!朕要纵容你到何时!”
“陛下……妾……”如意见昨晚自己耍的那些心思完全被他识破了,自是无从辩解,只尴尬地使劲摇着头,心里却知这事不好,看来元齐是铁了心要痛揍自己,刚才挨的那一下,余威尚在,提醒着她今日怕是真要遭大罪了,告饶是不管用了,那又该如何求脱呢?
“去!自己过去!”元齐一横戒尺,又向如意喝了一声,发出了最后通牒:“别叫朕动手!”
“嗯……”如意低哼了一声,委屈地快哭了,然而天子威怒,又如何敢抗?只得顺从地转身,缓缓向那书榻挪去,到了榻前站定,双手摸到裤上似是要解束带,眼角的余光却还是往侧后的元齐身上扫。
只见皇帝仍是站定原处,擎着戒尺盯着自己,并未紧随到榻前,想必是在观察自己是否恭顺?若是自己乖乖就范他就手下留情些?若是自己忸怩他就……
立时臀上一阵跳痛,如意不敢多想,身上已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都到了这一步了,自己决不能再让人主失望了……
如意打定主意,双手向下一模,顺势擒起裤脚,撒开大步,飞也似地冲跑出殿去,三转两跳,绕过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廊下众人,瞬间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殿中目瞪口呆的魏元齐,和那怒不可遏的叫骂之声夹杂着戒尺敲击桌案的惊心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