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齐心里拿定了主意,便先开口问了她:“令白,你今日去皇城司,找过冯易了罢?”语气明显柔缓了下来。
“嗯。”如意带着哭腔,不便开口,只仍是背对着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所以……是冯易叫你来求朕的是么?”元齐搭住如意的肩,把她转了过来,拿帕子在她脸上擦了两下,顺势捏了一下她的脸:“别人不提,你自己就一直不来找朕是么?”
如意觉出天子的态度明显转变,立时止住了抽泣,瞪了泪汪汪的双眼望着他,幸亏自己早有准备,她终于知道该说什么能让主上有所触动了:“陛下,妾的汗巾不是一下子就能绣好的。”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元齐出了一口粗气,放开了她,把王浩叫进了殿中:“你去传话给冯易,上奏的卷宗朕看过,太过粗略,这些人不能一概而论,叫他重新问话,甄别出首恶和从犯来,首恶之人绞杀,从者杖四十,没财,撵出宫去。”
生死之差,天壤之别,如意听得元齐发给王浩的话,便知杨姑姑算是得救了,立时跪倒在原地,向元齐叩头谢恩,这一次,她从冯易口中得知事态有多严重,元齐这就算是破例了,自是发自内心的感恩。
“先别急着谢朕!”元齐却不叫她起来,反又板了脸坐回位上:“你把这事给朕说清楚,为何要散布谣言,除了你身边之人,还有什么同党!敢有一字不实,朕定叫你今日痛痛快快哭一场!”
如意不傻,她更知道元齐不傻,帽妖这样的事情,闹到这般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的地步,怎么可能就凭自己一个宫人,放出去的这几句话?天子既这么问,便是心中有疑,则更难免要牵扯无辜,他的这一问可真是难答。
“怎么?不肯说?又是想护着谁?”元齐的声音冷冰冰的,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点一点某人的名字来提醒她一下。
“都是妾一人的主意,并没有与其他人勾连,梨花她们也只是知道而已,未参与其中。”比起让人疑窦丛生的真相,她找到了一个更能令天子信服的理由:“妾只是被陛下赶出去之后,心生怨恨,又见陛下独宠窦昭仪,一时鬼迷心窍,想要败坏她的名声,才犯下了大错!”
“是朕赶你出去的么?你真是信口雌黄!编谎话也编不像!”元齐怒道,分明她自己招呼也不打就搬走了,自己给她送东西她还坚拒,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么?不觉中跌入了如意故意卖出的破绽中。
如意心中暗喜,只要话题回到二人本身,那便好办了,赶紧站起来,扑倒他的怀里狡辩道:“妾就是看不惯陛下宠别人,陛下宠别人就是赶妾走。”
“真的就是因为这个?”元齐抬眼死死盯着她,以他对如意的了解,因为吃醋就能散播毁社稷的谣言,她这完全就是在胡诌,但不知为何,还是伸出手环住了她,愿意相信这种说法。
“嗯,就是这个。妾错了,请陛下严惩。”如意异常乖巧地点了点头,一口认定就是如此,她也是了解元齐的性子的,知道自己只要能讨他欢心,他就算有所怀疑也会自欺欺人的,就像他明知祥瑞乃作伪,但因合了他的心意,依旧奉若至宝。
“你确实铸成大错了!如此不知深浅,你和朕说你是使小性争风吃醋,传到外头去,朝堂之上会有人信么?你从前吃过的亏还不够么?朕说了多少回了,别的事可以胡闹,社稷的玩笑开不得……”元齐狠狠地把怀中人数落了一顿。
如意虽然心里觉得委屈,这谣言既不是自己放出去的本来面目,也没给自己带来任何好处,但既然自己之前全认了,终是越抹越黑,辩解不得半分了,只得拢了肩低了头乖乖挨训,只等元齐出完了这口恶气,不出声了,才怯怯地小声问道:“那陛下是宽恕妾,不处置妾了?”
“谁说的?犯了这么大的错就想蒙混过关?”元齐扬了扬眉毛:“朕还没想好而已,这一回必要好好收拾你!”
“唔……”如意眨了眨眼睛:“陛下,还有一桩事,杨姑姑在皇城司中业已受刑,若再加四十杖,恐受不住,倘有不测,还是败坏了陛下仁慈的名声,妾想求陛下能否再……”
元齐瞪了她一眼,未等她说完便直接打断道:“案情尚未重新理清,你怎知道杨氏不是首恶?你这般得寸进尺,怎么不叫朕直接放了她呢?要不要再奖赏一番?”
“陛下……此事终是由妾而起,妾实在是心有不忍。妾不求陛下额外开恩,就当替妾再想想法子罢!”如意拉着他的手,只是求告。
“怎么,你想替她挨打不成?”元齐捏了一把如意单薄的肩骨:“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与她不同,你是主使之人,只四十杖倒有些太便宜了,要不,你一个人把所有从者的杖责都顶了罢?”
“陛下如何舍得?”如意咧嘴一笑,靠在他的胸口,他若说替杨玉英一人那怕是躲不过,说替了所有人,那便真是一下都舍不得的。
“你可别激朕!”元齐也笑了,用手抚着她的青丝,想出了一个惩治她的好法子:“不想挨打也不是没有办法,朕从前叫你好好读的刑统,忘了么?赎铜,你来替她出了!”
是了!杨玉英也是有品级的女官,还可以赎铜抵杖,如意两眼放光,高兴不已伸出四指:“杖四十,赎铜四斤。”
“四斤?”元齐皱了皱眉:“你怎么读的刑统?重新算!”
哦!自己忘了折杖了,如意赶紧又伸出手指数了一遍,需罚二十斤铜,如意虽然身边值钱的东西数不胜数,唯独缺钱,四斤铜于她尚可,二十斤铜便有些拿不出来了。
“怎么?没那么多钱?”元齐见她面有难色,露出一丝坏笑,他早就算过,如意罚俸一年,这才拿了没几个月的俸禄,她开销又大,绝不可能有二十斤铜的积蓄:“朕可以借给你的。”
“那妾多谢陛下了。”如意甫一谢完,便觉出有些不对来,罚的是自己,他出钱?天下哪有这般好事!这怎么听着都感觉像是个圈套:“那妾日后领了俸禄便逐月还给陛下?”
“朕不要你还钱。”果然,元齐心里已有了打算:“朕要你卖身抵债!”
卖身?如意笑了:“陛下觉得妾现在不是奴婢么?这还能反复卖?”
“不一样。”元齐托起她的下巴:“你拿了朕的钱,便要听朕的话,朕叫你做什么,你不许说不!”
“原是这样卖身?”如意撇了撇嘴:“那妾不拿陛下的钱了,妾自己出这个钱,二十斤铜又不多,妾凑凑便有了。”
“怎么?令白还想再发卖一次宫中财货么?”元齐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角:“上回让你侥幸跑了,你再卖一次试试?朕还真想知道到底是谁替你卖的呢。”
“陛下说笑呢,妾难道就只能问陛下借钱么,妾不会问别人借么?有借有还,别人也不会像陛下这般提无礼的要求!”如意自然不会明着再卖东西,心里已然开始盘算要找谁去借这笔钱。
“问谁借?还是楚王么?朕和你打个赌如何?就赌楚王不会借给你一文钱。”元齐依旧是一脸坏笑。
如意吹了一口气,其实她能借钱的地方多了,就是宫里头梨花小菊顾顺等人凑一凑,二十斤铜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元齐这口气,便是强买强卖了,他是人主,一个眼神给别人,自己便只能从他这里借钱,还必须得卖这个身。
“那妾还是从陛下这里借罢。”如意不情愿地开了口,拿自己的顺从换杨姑姑免于责罚,这其实是元齐开出的条件,借钱不过只是个由头。
“好!”元齐满面笑容,得意道:“旁人问朕借,朕还不借呢!”然后从桌上捻过一张纸,又拿起笔塞到如意手中:“口说无凭,立据为证!”他没忘在西京之时,如意口口声声说以后都听他的,结果第二日就彻底翻了脸。
如意白了他一眼,举起笔,却未落下:“陛下,这卖身总有个时限罢?妾借陛下二十斤铜,不会就一辈子说不得不了?”
“自然是有的,二十斤铜么……”元齐想了一想:“那就两年吧!”两年以后,她听不听话,都是自己的妻子了。
“要两年?陛下你欺负妾!”如意嘟起了嘴,满脸不高兴。
“那你别写了。”元齐不以为然,伸手便要将纸抽走,他自己也觉着有些可笑,他为帝王,她是宫人,本就应当对自己言听计从,竟还要靠这些来约束,她不愿写,那就……
“二年就二年!”如意咬了咬牙,今日,就算是明亏她也得吃下,忙按住了那张纸,挥笔按着元齐所说,书了一张卖身契,按完手印,交给了天子。
“好!”元齐拿过手中,仔细地看了一遍,揶揄她道:“朕这可不是欺负你,你想不想知道朕是怎么欺负人的?以后让你多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