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掖门紧挨着宣德门,是皇城正南东侧的边门,二人出宫之后便贴着皇城的墙根,顺着护城河行到了宣德门前的御街,便是灯市最繁华的所在了,宣德楼的正对面,搭了一座高大的山棚,上面饰满了五色缎结和流光溢彩的各样纱灯,金碧相映,锦绣交辉。
棚下设有一处又深又阔的高台,京兆府年前从京城中各勾栏、瓦舍中千挑万选而来的那些最精美的歌舞百戏,便在此轮番上演,此时正在戏最热闹的舞龙灯,匠人以草把缚成戏龙之状,以青幕遮笼,草上密置了灯烛数万盏,鼓乐声中,蜿蜒如双龙飞腾。
如意才走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外围,便驻了足,撑长了脖子,睁大了双目,痴痴地遥望台上,好似从八荒之外的不毛之地初次来到浮华尘世,口唇翕动,激动欣喜之余,眼圈竟泛出了浅浅的红晕。
“令白,又不是没见过,怎做这般呆样?”元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晃:“这才刚出来没走两步,就打算杵在这儿,一晚上不挪地方了么?”
“哦。”如意回过神来,乖巧地拖住他的手臂,一起往彩棚正前的人群中间挤去,脸上全是收不拢的笑意:“从前虽见过,却有好久好久没再见了,妾都快全忘了,灯市原来竟是这般炫目。”
“还不感谢我?”元齐其实知道,如意也算是好清慕雅之人,本并不喜十分热闹,想必实在是在宫里憋久了,今夜才会这般神往,更面露得意之色,乘机道:“令白只要往后乖一些,这样的机会可多的是。”
“妾哪里不乖了?多谢陛.....”一语未说完,元齐的手指便抵到了她的唇上。
“出到外头,不要乱称!”他摆头左右看了看,见四围嘈杂喧闲,全都看舞龙灯没什么人注意他俩,才松了一口气,然后一捏她的脸,戏谑地笑道:“叫官人!”
“啊?官人啊?”如意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摆弄了一下自己的袍子,发觉不妥,立时先改了自称:“这不好吧?某这可是男儿装束呢。”
男儿装束!元齐也反应了过来,可这,却不是她故意的罢?这么好的上元之夜,难得只他二人相伴游乐,天时地利,本是郎情妾意的绝妙佳境,倒被她这一身男装给毁了!真真是可惜!
“那算了。”元齐颇觉无奈,不过他也是头一遭和如意微服出来,也不清楚二人这身装扮,该怎么称呼自己才合适,想了一下道:“从前观灯,你是怎么称别人的,今晚,也就怎么叫我罢?”
“不行不行,这可不一样!”如意作势摸了摸自己的腰刀,一展叠扇,掩于口上,凑到他耳根下:“从前我又不给人当扈从,可都是女装的啊,花枝招展,亭亭袅袅,彼时酥软地叫上一声官人,倒正合适!”
“讨打是么?”元齐的脸一下子就绿了,她还真有脸说得出口!一把往回拽了她的手:“别往前去了!现在就随我回去,今晚也休要再想其他的,就想想怎么挨揍罢,我定叫你满意!”
“不好!”如意直把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却不惧他,面上仍是嬉笑着,往他板着的脸前使劲凑了凑,然后扭了身子,娇滴滴叫了一声:“三哥!我不要回去!”
元齐心里一抖,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最近能记得清的那次,似乎还是几年前,那是怀太子抚着他的肩背,说出的温柔嘱咐:“三哥也弱冠了,别再一味贪玩,往后要多讨父皇的欢心,多进宫陪陪母后……”说完这话的第二日,怀太子便化作了灰烬。
他也曾有严父慈母,也曾是兄友弟恭,也曾与普通人家一般其乐融融,只可惜如今,终究不过孤家寡人,在这寒冷的冬夜里,一声旧时的“三哥”难免透出一丝凄凉来,却不知为何,听着又暖暖的:“令白,你叫我什么?”
“三哥!”如意又大声叫了一回,咧着嘴傻笑道:“从前不叫三哥,因为你根本不像个当哥的样子;不过现在三哥这气派,叫声爹爹都有富余。”
“油嘴滑舌!”元齐被她这声爹爹一逗,绷着的脸瞬时松了下来,心里的阴霾也一扫而空,自不再提刚才那茬,二人挤在人群之中,饶有兴致地看罢了舞龙灯,便又继续拉着她顺着御街往南逛去。
整条御街之上,从宣德门一直到州桥,全排布着各样的杂耍奇术,什么吞铁剑的、耍傀儡的、吞焰火的、吐彩水的,眼花缭乱不可胜数,间杂着京中名店的夜宵摊铺,皆是人头攒动,川流如织。
沿街两廊之下则挂满了性质各异,色彩斑斓的彩灯,不少纱灯上头,已被过往的文士贴上了为元宵特制的谜条。
“来,令白,瞧瞧今夜的灯谜。”元齐拉着如意走到一盏美人灯下,仰起头读起了灯上的谜条:“桃李半逐流水去,射一物。”
“这个简单,我知道。”元齐才念完,如意便猜了出来:“桃李取半是木,和去了水的流在一处,不就是一个梳字么。”
“不错,确是发梳;灯是美人灯,谜是有情谜,令白一猜便是个好彩头!”元齐品了一下,若有所思道。
“三哥这话我就不懂了。”如意不以为然:“梳子不过每日都用的寻常物件,又不是金银财货,哪来的什么好彩头?”
“梳以定情,白首不离。”元齐用手一指悬在天边的圆月:“恰是十五之夜,不早一日,不晚一日,圆圆满满;喻你我两情久长,这难道不恰是天意么?”
“这么说来,倒也是巧了……”如意的心中微微一动,梳以定情?好熟悉的感觉,转脸娇俏地笑问道:“那三哥,怎么从来没有替我梳过头呢?情义何在?”
“曾识云仙至小时,芙蓉头上绾青丝。”元齐颂了一句诗,满目情深的望向她:“从前懵懂,误了韶华;待我迎娶了心上之人,每一日都要替她描眉梳发,绾起青丝。”
“墨如漆,光如鉴,我好羡慕将来那个,能每日为你梳头簪钗之人。”曾有人对如意说过的话,她全记起来了,原来这就是梳以定情!
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有些发白,手下意识地往包覆了所有青丝的幞头上摸去,顺势扭了脸,随手指着边上一挂山水灯:“争先恐后竟扬帆,射一字。三哥也打一个谜罢?”
元齐循着如意的手,望着那透着暖色烛光,彩绘着江山盛景的长条灯,思忖了片刻:“似是一个隐字?”
“这个好难,我猜不到。”如意一时恍惚,不知自己是否失了色,又怕元齐看出来误会,故只想着要竭力掩饰一番,并没有什么心思去想这谜底。
“应该便是隐。”元齐又想了一下,确定道,用手指在那灯纱上划着圈比划起来:“令白你看,争之先,恐之后,再立一帆于侧。”
“好是晦涩,我还是有些不明白。”如意心绪浮动,没有看清他的圈划,只是恭维道:“不过三哥这个才是真的好彩头,射覆谜语,求隐得隐,这岂不是拔得头筹么,倒正应了人中第一。”
“你如今倒是会奉承,这么牵强附会你也能凑得上。”元齐哈哈一笑,又往旁边的花灯看去。
“三哥,这些都好难,别玩这文绉绉费脑子的玩意了。”如意没兴致这么猜一路谜下去,伸手牵了元齐就离了廊下,往卖东西的摊棚走去:“我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可是要尽兴吃喝玩乐的!”
“灯谜可也算是元宵最有意思的玩乐了……”元齐边跟着她走,边好奇道:“哎,你那个官人和你赏花灯的时候,不玩这个?那都玩些什么?”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如意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心绪,把胡思乱想都抛到了脑后,他却又莫名提了起来!
“瞧三哥说的!我官人不比武安王正经多了?就算不玩这附庸风雅的文戏,也不绝会去喝花酒,偷看别家女眷!”如意斜着眼揶揄了他一回,意犹未尽,又继续道:“我官人最顺着我了,我想着吃什么,他就自会去买什么;我不想玩什么,他便绝不多看一眼!”
“真这么好呀……”明知是故意气他的话,元齐还是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也许真的会是那样么?他眼前立刻浮出了一男一女嬉笑同游的情景来,只不敢再多想,噎了半晌憋出一句话:“那令白今晚想吃什么?我也去买便是了。”
“哪敢劳烦三哥!”如意板着脸扫了一眼面前的几个食摊,自己从囊中摸出些散钱,买了二枚酥油泡螺,将其中一枚递给元齐:“三哥一句不提他,便心里难过是么?人家没有自己的娘子、小儿了?今夜,一家子不也在其乐融融地观灯赏月么?这么被你拿来乱消遣,岂是君子所为!”
“呃……”元齐接过泡螺酥,张了口似想说些什么,却只是朝着空中吹了口气,然后将酥送入了口中,等吃干净了才尴尬一笑:“罢了,不提了,不过令白也别多心,其实我能坦坦荡荡谈起少泓,才是心中毫无芥蒂。”
“是么?”元齐所言,听起来好似也有几分道理,如意也吃完了自己那枚酥,舔了舔唇,也坦坦荡荡抱怨道:“这家的酥油泡螺不行,奶香欠些,比乳酪张家的,差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