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元齐紧紧地抱着那死婴,就在施蕊卧房的外间独自哀伤,目光迟滞,面无表情,乜呆呆坐着,一动也不动、一言也不发。
这孩子本不是他期待中的,甚至曾万分担忧若是皇子难免会有微妙,而暗自许愿是位公主。
但如今托着这小小的身子,才幡然醒悟到,自己原来是多么渴望能再多一个子嗣,而他的母亲是谁,其实并没有预想的那么重要。
直到了晌午时分,面上的泪痕早已干涸,才在左右的提醒下,依依不舍地取出贴身的汗巾,将他的骨肉亲手又包覆了一遍,交给操办丧仪的内侍,准备送去吉安堂装殓。
交接之际,卧房的门吱呀一声突然开了,面色煞白的施德妃,拖着虚弱的身子扑了向那婴孩:“陛下,请别把臣妾的孩子送走,就再让臣妾多看几眼罢?”
她和所有后宫女子一般,用心期盼天子的垂爱,那难得的皇嗣自是她的所有,更是她如今唯一能依靠的希冀,熬了这么久却一朝突然没了,那痛彻心扉的大悲,直叫所有在场之人,无不陪着黯然涕下。
元齐看着德妃又抱着那婴孩痛哭了多时,又虚弱又哀伤,连左右近侍扶持着,都有些立不住,心里更是五味陈杂,还是叫人捧走了死婴,自己则一把打横抱起了她,入到内室,安放于床上。
“爱妃,皇儿不在了,朕与你一样难过。”元齐坐于她身侧,竭力劝慰道:“可若你这般,要是伤了身子,才是叫朕最痛心的!”又紧紧握住她的手:“蕊儿,只要你能养好身子,相信皇儿以后还会回来找我们的。”
没有什么能比这一句恩宠不绝的承诺,更让施蕊动容的了,她努力直了身子,靠入元齐的怀中,抚着他的心口道:“陛下待臣妾如此深情,臣妾却不能替陛下护好皇肆,实在是罪孽深重!”
说着又哭了起来:“臣妾真的只是想去为皇儿选几匹料子,做几件新衣的!”
“朕知道,爱妃不要自责了,这事不怪你……”元齐的无名之火骤然腾起,如意屡次削减各宫用度,他都特地关照,柔仪宫的有容与萃德宫的德妃,有求必足,不得克扣。
可如今德妃竟还要亲自去选衣料,显然六尚局是有所欠奉,更兼言语行动竟还如此可恶,以致自己失了皇嗣!
“爱妃放心!今日之事朕已有耳闻,皇儿不会白死,朕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元齐越想越恼,已是怒不可遏,咬牙切吃地转头向王浩道:“萃德宫中人,护主不力,罪不可恕,今日随侍者,宫人各杖三十贬去掖庭,内侍杖五十发往西京守陵!你亲自重新选了机灵的过来侍奉!”
施德妃大惊失色,未料人主不处置尚宫局,竟先拿自己宫里的人来开了刀,赶紧颤着声音说情道:“陛下息怒……这原都是臣妾的不好,是臣妾自己执意要去的!”
“况且尚宫局人多势众,尚宫又不好惹,他们哪里能护得住臣妾。陛下现在要是迁怒他们,臣妾内心何安?眼前也没了个贴心侍奉的人。”
“爱妃啊,你就是素日与世无争,太过良善,才会没教会他们,怎么做奴婢侍奉主子!”元齐并不听她的求告,只是摆手叫王浩下去快办:“邱燕、陶方这些近侍,还需侍奉德妃的,暂且挂着,余者即刻处置了换人来!”
然后又转头继续劝慰德道:“爱妃不必内疚,这是他们罪有应得;至于罪魁祸首和帮凶,等朕回去了,更要逐一仔细发落,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宫里的规矩到底不能坏,出了这样的大事,再多的借口都是苍白无力,做奴婢的护不了他的皇嗣,便绝不可能宽恕了!
“陛下不要这般……原是臣妾命中无福,陛下真的不要怪罪她人。”施德妃只是偎在他怀中伤心低泣,全是可怜委屈之态。
事到如今她也想明白了,母家已无依靠,龙嗣也没了着落,只要还想勉强于后宫立足,她已没有任何底气,还能义愤填膺地要求主上严惩凶手了,除了示弱谋取他的一份怜悯,别无他法,余者一切,皆只能看天子自己的心意了。
魏元齐在萃德宫中安抚陪伴施德妃直到掌灯以后,夜幕降临,因自己一日也悲怒过度,不觉头胀脑痛,有些体力不支起来,便叮嘱邱燕等人仔细照看,不得再出岔子,自己则暂别了施蕊,回了福宁宫休息。
此事自然是不会这么轻易过去,发落萃德宫中的人只是开头,按例必得有人为皇子陪葬,他本意是要等明日头脑清醒后,再提问如意好好收拾她,但行到了福宁宫的院中,许是早已不习惯一日见不着她的人影,脚步不自觉地在偏房前停住了。
“陛下……梁尚宫好像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问罢?”王浩见人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已透不出烛火的窗户瞟去,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可不提还好,只这一提,元齐立时便又怒上心头,咆哮了一句:“害死了朕的皇儿,她竟还能这么呼呼大睡!”随后一脚踢开了如意的房门,大喝了一声:“梁如意!”
如意早间自然也得到了德妃早产娩下死胎的消息,预感到大祸临头!自是从头凉到了脚,又兼到底是一条人命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心中的滋味竟不比元齐好上多少,到了晚间,同样也是昏昏沉沉,不得自在。
原本想等天子回宫后,自己去负荆请罪,但转念一思,如此大事,今夜他必会在萃德宫中陪伴德妃罢?便早早梳洗上了床,想好好休息一番养足了精神,明日再最打算。
却又哪里能安然入睡?此时正躺在床榻上胡思乱想,忽听到元齐如晴空霹雳般的怒吼,赶紧叫了陪着自己的梨花和小菊,点上灯披衣而起,迎驾之前又特意取了顶椎帽戴上,遮住她那见不得人的脸。
“怎么,梁如意,才掌灯你就睡下了?大夜里,还带着顶帽子,你也是知道,自己没脸见朕了是么!”元齐面色凶恶,语气不善,看着面前跪着的三个人,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这一来就挑自己的毛病?如意听得心惊肉跳,正盘算着该如何解释今日之事,梨花先开口喊了冤:“不是的,陛下容禀,尚宫她是因为……”
“朕问的是你么?贱婢成日挑唆着你主人行恶,你就有脸了是么?”元齐怒骂一声,毫不客气地吩咐王浩:“掌嘴!”
王浩一呆,却知今日非同寻常,并不敢有半点违逆,颤着身子走到梨花面前,一扬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梨花惨叫了一声,身子被打得一下歪到了如意身边,不敢再做一声,只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住手!”见身边人无端被打,如意霎时沉不住气了,朝着王浩大吼了一声,伸手将梨花一把推到身后护住,自己则刷得站了起来。
此时,竟把一日的愧疚和难过全抛到了脑后,直接掀了头上的椎帽拿在手中,往元齐面前逼了两步,一字一顿道:“施德妃是妾踢倒在地的,与旁人无关!陛下想要打人泄愤,那就打妾罢!妾已然这般了,也不多那几下!”
房内烛光昏暗,却并不妨碍元齐看清她面上的伤痕,若不是她坚毅而泛着冷光的双眸,他差点没能认出,眼前这双颊红肿不堪,嘴角裂着血光,眼下全是乌青,像鬼一般惊悚之人,竟是自己往昔最熟悉的令白。
呆愣了半天,不觉松了紧握成拳的双手,手指交在一处来回不停地搓擦着,颓然发问道:“所以她打了你,你便要害朕的皇嗣,是么?”
“陛下不必把妾想得那么好!”如意却冷笑了一声,将手上椎帽随手一丢,兀自坐到了凉榻上,举起一面镜子仔细端详自己:“其实……是我先一脚踢死了你儿子,你的爱妾才打的我,这个回答陛下满意了么?”
“你!”元齐的面色在暖黄色的烛光中,都泛出些许青色来,舒开的双手又重新握成了拳,转向王浩冷冷道:“刘梨花,吴小菊,司六品之位,却未能尽职,屡助尚宫以下犯上,今日更……殴伤德妃,罪在不赦!”
他咽了一口唾沫,还是把那谋害皇嗣几个字咽了下去,双目如炬瞪着如意,比照萃德宫的宫人,一般发落道:“不过朕有好生之德,祸首既未伏诛,从者亦不至死!削职各杖三十,贬入掖庭局为粗奴,永不得出!”
他一口气说完,却并不觉得畅快淋漓,复又想了一下,重新改判道:“不,各杖五十,逐出京城,永不得入!即刻决罚!余者帮凶,着司正局一并拿问严惩!”
如意等三人还没回过味来,接旨的王浩先慌了神,主上这般便是把事做绝了!一时也顾不得忤逆不忤逆,赶紧向上求告道:“陛下三思啊,事关重大,不可急于发落,不如等明日……”
一抬头却发现,天子早已转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