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瞬间反应了过来,这是真出大事了,慌忙膝行上前,一把拽住正要出门的王浩,抱着他的腿哭道:“王内监,尚宫她真的是冤枉的!今日若不是踢开德妃,尚宫便要娘娘掐死了!陛下一定是听了萃德宫的谗言……”
“咱家知道……”王浩没有心思多理她,只一心想着出门去追赶主上,转头看了如意一眼:“尚宫请放心,陛下不会轻易被蒙蔽,不过也请尚宫日后讲话做事,别太过了,不然终有一日,陛下会真恼的,尚宫自己不在乎,也该为身边人想想。”
然后推开梨花,拔腿就往外走,走出两步却又停了一下,转过头道:“梨花,刚才我……”他抿了一下唇没有说下去,只是正告道:“你们记着,今日之事咱家会亲自处置,万一有旁的什么人来拿你们,千万别跟着走,先来叫我!”叮嘱完才迈步冲了出去。
“死胖子走了!别看了!”如意挪开镜子,从榻上随手拿起一把扇子,向呆跪在地上的梨花丢了过去:“内侍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紧着讨好你的小太监了!他方才可有半分犹豫,可有半分手软么?”
“尚宫别这么说……”梨花呆呆地拾了地上的扇子,起身坐到了如意的对面,拿起她刚才照的镜子,抚着自己的脸,在镜中看那红印:“也不能怪他,陛下发了话,做奴婢的又哪敢违逆。”
“是啊,等下拿你去打个半死,再丢到荒山野岭,那也是情非得已。”如意冷笑道,将自己敷脸的伤药拍到了小几上:“不过倒也省事了,用一样的药便可,喏,先去把脸敷好罢。”
“尚宫……我和梨花姐姐,是不是真的过不去今晚了?”本就吓得魂不附体的小菊,被她这么一说,更害怕得快哭了,凑到如意面前问道:“那会把我们赶去哪里呢?我们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会!”如意斩钉截铁道:“龙胎没了,难道不需有人出来担责么?五十杖,非死即残,可别忘了,我是挨过的,虽止二十多杖,若是缺医少药,你们觉我能挺过去?皇帝这么做,就是要我们全都死!”
“尚宫,那你为什么刚才不向陛下述明真相?”小菊听到自己真的要不久于人世,自是惊恐万分,语气中难免有了些许抱怨:“虽说事涉皇嗣,可陛下分明已经心软了,只要述明真相,陛下一定会从轻发落的。”
“真相也要陛下信,不然算什么真相。”如意淡淡道,她对元齐今日所为失望透顶,联想起这段日子与他的柔情蜜意,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你没见梨花想喊冤,结果怎样?有些话不用说,也便知结果了,又何必自取其辱。”
“我们说陛下不信,可还有那么多旁观的人呢!”小菊仔细想了想,记起了今日一早,在门前偶遇于若薇时她说过的话,像是捞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眼前发亮:“对了,于尚宫!于尚宫当时就在最近,她可以为我们作证的!陛下不会不信她的话的。”
“小菊,你可别胡来,于若薇那是什么人?不落井下石便是不错了,还会为我们作证?!”梨花都听不下去了,直指小菊不要病急乱投医,又劝道:“王内监说陛下不会被蒙蔽的,我也觉得不至于,也许陛下真的只是一时气急呢?”
“不!小菊说的对,于若薇也许真还会帮我们……”如意被提醒了一句,隐隐觉得今日之事很有几分蹊跷,面色渐渐沉了下来,突然间一抬脚将面前的一只冰壶踢翻在地,一拍榻沿叫了一声:“我好像被人算计了!”
梨花和小菊同时看向她,大惑不解:“尚宫被谁算计了?算计了什么?”
“没……也许只是我错觉了。”如意却摇了摇头,并不想多说,然后轻轻用手扶住小菊的肩头:“安心吧,不会有事的,你以为,内侍监跟随人主二十余年,没有把握,会这般轻易允诺别人么?”
转而又拉过梨花的手,歪头故意试探道:“梨花,你说是不是?这天底下,男人的话大抵都是不可信的;倒是那阉人的承诺,还更靠得住一些?”
“尚宫休要胡说。”梨花抽回了手,脸上浮起一阵不易察觉的羞色,掩在了红痕里,反唇相讥道:“生杀予夺,都在陛下一念间,与一个太监又有什么干系?尚宫寻得的好夫君,能不能靠得住,尚宫自己心里不明白么?”
“是呀,王内监再替我们求情,不还是得陛下决断么?我听说就连施德妃替她宫里人求情,陛下都没有恩准,今日司正局里一片哀嚎,惨不忍睹。”小菊叹了一口气,终是悲观无比:“陛下做下的决断岂会轻易更改,明日只怕就轮到我们了。”
“不会的,虽然我的夫君靠不住,但你的担心亦纯属多余;我不学无术,唯独史书看的多些,读了这么多本纪,当今天子就是那种……”如意躺倒在榻上,转着眼珠,似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形容元齐。
“仁慈之君?”梨花提示道。
“不……”如意伸出一个手指摇了两揺,她找不到合适的词了,只能勉强直白道:“嗯,就是说话像放屁!所以小菊完全不必担心,他前头下过的旨就当放屁好了。”
二人不意她竟用如此粗鄙之言,来讥谤天子的反复无常,一时面面相觑,也不敢再与她多议论,只各自回到下榻之处,唯有各怀心思,听天由命而已。
如意历了这场风波,却再没有了困意,满脑子都是想不明白之处,其中,那最令她大惑不解的地方,便是于若薇今日为何要救自己?这后宫里,究竟发生过些什么事情!
这一边的如意点了长明灯,盘坐在榻上,摇着蕉叶扇,陷入了沉思;那一边匆忙而出的内侍监急急赶到天子的身边,敬上了醒脑解乏的熏香帕子:“陛下,小人倒觉得,今日之事……”
“求情者同罪!”元齐仰面躺在书榻上,面无表情地瞪着藻井上的盘龙衔珠,将用过的帕子摔到他脸上:“下去!”
“小人不敢!只是陛下还记得么?陛下曾叫小人在尚宫局中安插过一个女史,暗中留心梁尚宫平时的所为。今日,她恰也在场。”王浩难得地忤了旨,没有如往常一般,顺应圣意应声而退。
“讲!”元齐说是不准求情,一听这话还是立时坐了起来。
“是!”王浩暗出了一口气,跪倒在地叩了一个响头,然后将事情的经过从前到后述了一遍,不漏过一个细节,最后更无不感慨道:“今日梁尚宫可是死里逃生,若无于尚宫,只怕此时早已与陛下阴阳两隔!”
又故意发问道:“真要是那般,德妃娘娘又怀着身子,陛下当如何处之?”最后指天起誓:“小人所言,绝无一字虚假,陛下若不信,只管询问于尚宫便可知真相!”
元齐听完,怅然若失,心口堵得憋胀,良久才哀叹道:“不必了,朕也知道,她不是平白无故会害朕子嗣的毒妇;事从两面说,朕原不会偏听偏信,朕只是哀伤那可怜的皇儿,一时激愤;还有……你也瞧见了她方才那副嘴脸!”
“这么多年,朕哪一日待她不是剖心掏肺?今日朕痛失爱子,她没有一句安慰只有嘲讽也就罢了;可明明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连一句实情也不愿告诉朕!”元齐一拳击在床柱上,眼圈泛出了微红:“朕是她的夫君,本是她至亲至近之人,可朕却完全不能知晓,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陛下也别多想了,尚宫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陛下又气势汹汹地去拿她问罪,有些怨气也是难免的。”王浩也很是不满如意所为,今日分明人主想处置的人是她,只因终究心有不忍,转而才向两个宫人泄愤,所以此时,在天子面前为她开脱,就是在为梨花与小菊求饶。
“哎!”元齐又唉声叹气了好一阵子,忽然拧紧了眉头,面沉似水:“王浩,那你知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将消息透去的萃德宫?”
这确是一好问,铲除施党是前朝的事,后宫之中为了德妃安胎,就算天子驾前也没几个人知晓,王浩陡然一激灵:“小人也有疑问,必当彻查此事!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不一定是福宁宫透出去的,说不定是前朝有人暗告了德妃娘娘。”
元齐微微点了点头,满眼都是无奈的悲色,说起来都是他的错,终是一心只在前朝,太过急于铲除施党,以至于忽略后宫中的盘根错节,既失了皇子又险些让如意丧命。
“罢了,你去拿些玉容散给她,只别说是朕送的,还有,这几日嘱咐梨花她们好好侍奉,别的事都暂先搁下!”元齐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另外,告诉于若薇,朕不连坐无辜之人,叫她不必避嫌,明日起照常侍书。”
“是,小人遵旨。”王浩喜出望外,赶紧进一步试探主上:“那小人明日就挑了好的送去。”
“现在就去!”元齐从被中闷声道。
“是!”王浩彻底松了口气,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话来:“那今日便处置刘司记和吴司闱等人,还是等到明日?或是,也像萃德宫的近侍那般……先挂起来?”
“朕要歇了没见着么!你自己看着办!”元齐翻了个身,只叫他快滚,便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