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无常、言而无信,原非魏元齐一人所长,只要如意愿意,她也一样可以对着那自己亲手写下的字条信口开河,断然不认账;只不料元齐在脂粉堆里哄人的本事煞是了得,即便被这般抢白,亦能应对自如。
“令白你骗朕,你所书就是这八个字,朕不会认错。”他缓缓抬起头,双目满是柔情:“这定情的誓书可不止朕一人看过,难道所有人都认错了不成?不然,没有你这真情实意,楚王也不会贸然答应朕,为你代行亲礼。”
如此私密之物他竟然公之于众了!还拿给了伯俭看叫他来做媒,那岂不是亲旧众人,全皆知道了!如意的脸愈发烧烫起来,再不得否认所写之字,只咬牙道:“就算陛下说的不错,那晚,妾也不过是随手胡写的,玩笑罢了,如何当得了真?”
“令白这话朕如今可不要听了。”元齐微微露出一丝得色,将那纸展到如意眼前,用指尖一字一字比划道:“口说无凭才是当不得真,这白纸黑字,你我还摁了手印,如何抵赖得了?除非……”
他顿了一顿,敛了笑意,换做正色道:“除非你心里本不情愿。”收了那纸,双手捧起如意露在外头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胸前:“令白,告诉朕你的真心,可愿意与朕结为夫妻?”
若真无情她岂会轻易委身于他,可正位中宫,如意同样清楚地知道那不只是小儿女的私情,未免还是太突然了些,手轻轻抚上他的心口,转了脸盯着他,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只问了一句:“天子聘女,国之大事,陛下可有祷祝太庙,可有卜吉问凶?”
“合婚?自然是有的。”元齐回答果断,并无半分迟疑,立时取过那金花龙凤罗纸层层展开,铺在她眼前:“祷祝太庙,朕亲自告天地、告祖宗;生辰八字,皆为得道真人卜算。诸礼皆录于其上,令白若不信,可亲自验看。”
如意的目光扫过那礼书,只见上面清楚地写着二人的名族、八字与卜告结语,瞬时便聚在了自己的名族上:梁恭肃文武孝皇帝之孙,梁睿武孝文皇帝之女,韩忠宣王之外孙,梁国公主,年二十。
又挪到下头的大吉二字上,这竟会是真的?自己与元齐的八字竟然没有一点不合?心里不觉说不出的滋味来,又觉伤了的脑袋也又有些隐隐发胀,不知是欢喜还是暗忧,犹豫半晌,还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妾信陛下。”
元齐闻之大喜,将那谷圭和玉雁捧到了如意的面前:“如今亲事已定,若令白无异议,便是择吉日完婚。”清了清嗓子,又展开一卷纸,郑重念道:“大筮元龟,罔有不臧,吉日冬月初一可迎。率遵典礼,今以礼告期。”
天家娶妇,之所以称告期,而不似民间用请期二字,便是不必再问女家。按礼,如意此时只需恭敬地答上一句:“钦率旧章、肃奉典制。”便算是定下了吉日。
但元齐正襟危坐念完了那制式的礼文,还是倾了身子向着一头雾水的如意凑了凑,笑着再询她的心意:“冬月初一便是明日,朕命人请了卦,是难得的婚嫁吉日,令白以为如何?”
明日!如意昏了这些天早忘了日子,正在竭力回想推算,骤然听他直问明日如何,惊得嘴都合不拢,不及细想,脱口而出道:“陛下如何这般急?妾分明记得陛下与妾曾有三年之约,这还没到日子罢?”
“是,丧期婚嫁是朕不孝。”元齐抛开了所有的顾虑,向如意坦诚相告:“可朕等不及了,历此生死之劫,朕哪怕一日都不愿再等。令白,朕对不住你,朕本该一登基就娶你的,也不会叫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他言辞恳切,敞开胸襟谈及过往,难免教如意也唏嘘不已,缓缓伸出手摸了摸那只玉雁,似是向他说也似是对自己讲:“罢了,从前的事不必再提,陛下也是受制于人,妾行事也冲动了些。”
可她终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朝堂上纵有再多的阴谋诡谲,他纵有再多的情非得已,从千金之躯沦为低贱宫奴,所有的苦、心中的怨,又岂是靠这只言片语便能骤然释怀?如意又看了眼那名族,指尖从玉雁上缓缓滑落。
她还是需要些时间,话锋一转,终是没有松口:“陛下的情意妾了然,只是明日到底太过仓促;先帝三年大祭只在月余,妾等得起。陛下天下至尊,还是要为万民表率,不必为了妾落此不孝的恶名,也得罪了满朝文武。”
冠冕堂皇的说辞,只化作一股凉气从元齐脚底窜起,直冲头顶,他脸上的笑意愈来愈僵,渐成苦涩:“令白,这些都是虚名,朕都不在乎!朕从前没有想明白,可这一回才知道,朕在乎的只有你!你若离去,朕的魂魄便也散了。”
声音渐渐有些变调,话噎在喉中好一会儿,终是问道:“可令白,你还是恨毒了朕,还是不愿意,是么?”一语未尽,已有两滴泪水垂落在了如意的手上,忙骤然起身,背过身去,立于窗前,竭力抑住悲声:“不过无妨,朕都遂你的心愿。”
如意拿起手甩掉了上面的泪水,握拳撑在额上,轻轻来回搓擦,她到底最见不得他一个堂堂七尺男人,做此悲悲啼啼的丧气模样,难免心烦意乱,口上软了下来:“陛下这是在伤心什么?妾这不没有离开陛下,也没有说不愿意啊……”
一言未尽,忽而又觉得身后不是滋味,皱着眉头,略带抱怨叹息道:“只是……妾这顿打也不是白挨的罢?如今都起不了身了,脑上更是见不得人。陛下要行册立之仪,好歹也等妾大好了,体面些罢!”
元齐但听这话,便知她这身上的伤未愈,随便一牵扯便全记着自己的不好,心里的痛怎会轻易消散。慌忙胡乱抹了一把脸,红着两只眼圈,转回到她身边,又拿起了几边的小盒子:“令白,朕还是帮你瞧瞧,再上点药罢?”
这一回,如意没有再一惊一乍地阻止他,只不置可否,似是随他去,可等元齐掀开被子,解下中衣,看到那本就伤得不轻,又因静卧这几日而迫成紫黑的笞伤时,
这一回,如意没有再一惊一乍地阻止他,只不置可否地闭了眼静静趴着,似是随他去。元齐掀开被子,解了中衣,见那本就打得不祥,又因静卧这几日而淤成紫黑的笞伤时,彻底呆怔了,只觉得心口似被人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而撕的那个人竟还是自己。
如意等了半天未见元齐有什么动静,倒觉腰间嗖嗖地兜了凉气,睁眼扭头一看,却见他拿着药的手僵在半空中,满脸皆是痛惜之色,便知必是那伤处叫人不忍直视,惊到他了,想了想,忍痛拉起被子掩了起来。
“陛下,你累了,还是早些安寝去吧。叫小菊她们来替我上药即可。”顺势从他掌中抽走了药盒,依旧放回了原处,自嘲道:“陛下不必担心,其实,妾也不是很痛,况且又不是头一遭,妾受得住。”
“令白……”元齐带着哭腔,翕动双唇,可这一回,却彻底连一句哄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更别提再逼着她即时就要定什么吉日。默了半晌,方憋出一句央告:“朕还是想守着你,别赶朕走,好么?”
如意撇了一眼床侧临时挪过来的那张软榻,又看了看他乌青的眼圈衬着的红肿双目,轻叹了一声,这才隔了多久,那个趾高气昂的天子,就变作了这般凄苦心碎的模样?他若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可到底也还是自己的夫君,难免心有不忍,不好再拿话噎他,重新拿起药盒道:“也罢,那妾就烦劳陛下了。”待他伸手要接时,却又一缩:“不过有桩事陛下得先答应妾。夜深了妾也乏了,请陛下上完药,就早点歇下?”只不想教他再缠着自己了。
“好。”元齐满口答应,这一回不再呆愣,迅速接过药仔细地替如意抹了厚厚一层在伤处,又反复搓热了双手,轻轻抚按温化了药膏。待用心弄毕,重新替她盖上被子,却不去休息,又开口道:“令白,药上完了,朕也有一事想要你答应。”
说罢,不待她不耐烦翻白眼,自顾提出了请求:“你心里再怨再恨,都决不能再伤害自己了,朕会竭力弥补从前的过失。不然,朕便只能这么看着你,合不上不双眼,歇不得半分。”
“陛下安心,妾不会了。”如意敷衍了一句,自己拿了前头那盏茶啜了两口,随后张大口打了个哈欠,不欲再多言,只又垂了眼睑,似是真的瞌睡了起来。
元齐又痴痴地凝视了她一会,这几日一直绷紧的心弦到底是松下了,无边倦意随之滚滚袭来,也就合衣卧到软榻上,只才一闭眼,便无声无息地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