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松口
黑漆牙雕百兽屏风在一侧立着,挡住了万字包浆紫檀大床。
床上是宝蓝色绫缎的一套被褥,床头的四脚方桌上放着个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
香炉顶端,飘飘渺渺地飞出白烟来,里面燃的是新上贡来的绿油伽南香。
墙边立的是等人高的掐丝珐琅鲤鱼戏珠撇口大瓶,有小松山盆栽点缀在侧。
有美人将长而白嫩的手臂伸出被子外,却被抱着她的男人给拉回去。
“皇上,该起了。”
这美人就是近日得宠的妙音歌姬,她鬓发全散,枕在皇帝着明黄色圆领中衣的胸膛上,软软地提醒。
皇帝的大掌在她肩上摩挲了几下,懒散道:“不急……你在宫里这么久了,想不想家?”
妙音反应极快,小手依恋地往皇帝身上攀爬,说话带出泣音。
“皇上这是烦了奴婢了,要赶奴婢走?”
皇帝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了几句,却还是不放过这个话题。
峨眉轻挑,妙音眨了眨眼,缓缓道:“想的……”
皇帝眯起了眼,语气复杂。
“还有月余,便是冬至了,你若想回家,也是可以的。”
本来这是天大的恩典,谁知妙音竟掉下泪来,“圣上……我已经没有家了,您在的地方就是奴婢的家。”
妙音父母皆亡,被买进乐坊里培养,又天资过人被选进宫来。
皇帝不是不知道这个,只是刚才一心想着别的事情,顺嘴就问出来了。
“别哭了,哭的朕心肝都疼了……”
皇帝又哄了她几句,妙音见好就收。
转眼间,安慰着安慰着,两个人就又厮混到一起去。
朝会上,皇帝身着明黄色龙纹交领龙袍,头戴冠冕,一排流苏在额前垂着。
皇帝正值壮年,面色显老,透出一股沉沉暮气,未睁眼时,便如寻常老人。
他睁眼扫视殿下百官的时候,就显出为皇的冷戾来。
百官们排列整齐地行礼,穿着各色衣服的官员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执笏。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站在龙椅身侧的太监日常发言。
“臣有一事禀告……”有一身朱色朝服的官员从队列里出来。
在处理完日常的事务后,官员都以为要下朝了,结果皇帝突然提出来关于过年的安排。
“宸儿还没回来……”
皇帝冒出来惊人的一句话。
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宸儿是谁,却有一人立刻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激动道:
“不可!临王身怀不祥之兆!”
他神情严肃,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皇帝打断了。
“放肆!岂可如巷间妇人一般非议临王!”
皇帝一掌拍在案上,怒极了似的站起来。
“拿下去!”
大殿里身着软甲的侍卫快步走进殿内,按住那个大胆说话的官员的肩膀,就带下去了。
有了这个大胆的官员作为前例,其他反对的不反对的官员也就都不开口了。
皇帝意味深长地扫过云徵的脸,嗯,面色没有半分异常,可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云徵这么久以来都特别针对秦逸宸,这次听见他有让秦逸宸回来的意思,竟然也不阻拦?
“我想让临王回来,云丞相意下如何?”
皇帝专门提出来可不是就这么轻轻带过的,云徵不开口,自己就主动逼他开口。
“皇上与临王父子情深,自然想让临王回来。”
云徵拱了手顺着皇帝的意思说了句话,话锋一转,却又补充了句:“只是……临王身怀旧疾,冬日寒冷,又路途奔波,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住?”
他是在提醒百官们秦逸宸的眼盲,对皇位没有竞争力。
实际上他早就收到了秦逸宸眼睛治好的消息,却半信半疑。
哪里知道皇帝哈哈笑了两声,很高兴地对殿下的官员们说道:
“正想和你们说,宸儿的眼睛好了,这不是大祥之兆吗?”
云丞相不说话了,默默站回去。
官员们神态各异。
有人开始说起来奉承的话。
“是极,临王的痊愈多亏了皇上身上的龙气庇佑。”
面上看起来,朝廷里君臣和谐,其乐融融。
大家不约而同忘记了当年皇帝是怎么骂秦逸宸的不祥的。
散朝后,有官员偷偷让人准备了礼物送去临都的秦逸宸。
这几日,方妍暄就不断地问秦逸宸什么人的礼能收,什么人的礼不能收,问管家怎么回礼。
“紫檀边嵌牙五百罗汉插屏,佛手拈莲和田玉……”
方妍暄念着单子上的东西,好笑地扒上秦逸宸的肩膀。
秦逸宸近日的公务明显多了起来,安静地坐在红木背靠椅上回信,被方妍暄干扰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现在身价可不一般了。”方妍暄笑着调侃他。
今天的方妍暄一身粉霞锦绶藕丝缎裙,头上梳着追云髻,斜插碧玉七宝玲珑簪,侧戴赤金镶青金石珠花。
小巧的耳垂上是赤金镶紫瑛坠子晃来晃去。
她的发丝搔得秦逸宸脖子痒痒,忍不住侧了侧头。
“别闹。”秦逸宸忙里抽闲伸左手把方妍暄从肩膀上扒开,揽进自己怀里。
“你看看。”秦逸宸笔尖悬空点了点桌上那封信。
方妍暄好奇去看,那上面写的是皇帝在朝廷上松口让他回去了。
她表情僵住了,喃喃道:“这么快……”
秦逸宸摸了摸她的头,问:“怎么了?”
方妍暄快速缓和表情,眨眨眼睛,给了秦逸宸一个微笑。
“我只是有点惊讶。”
方妍暄知道秦逸宸不可能永远待在临都里,但她没想到的是,这么快就要回京城了。
回想起来,之前人们都知道了秦逸宸眼睛好了,怕也是他让人放出的消息。一切早有预兆。
京城不比临都,那里是权力漩涡的中心,寸步难行。
秦逸宸低头看她,看出了她眼里的不安,安抚道:
“别担心,我们现在还回不去,那个老东西就是说说而已。即使回去了,我也会保护好你。”
秦逸宸的声音里难免带了几分兴奋和豪情,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十几年了。
方妍暄把脸埋进了秦逸宸怀里,几不可闻地应了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