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男人闷声笑了一下,他真想把他的小脑袋剖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杂七杂八的。

    这傻小子是把他当成什么人了啊?

    捡尸?

    他突然想到这么一个词。

    也亏他能想的出来。

    他不过是担心一喝醉后就毫无形象可言的他一个人会出什么差错。

    仅此而已。

    只不过这次似乎被这傻小子摆了一道,才最终让他们演变成现在这种局面的。

    不过……

    男人突然觉得被这傻小子误会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

    “是挺自觉的。”某人的声音飘悠悠地传来:“不过呢,熟练的令人心疼。”

    “是啊,这种事我经常做。”南宫耀接过话,突然扯着笑说了这么一句。

    南宫耀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故作轻松的态度,这样的画面却绞得男人心里一时很不是滋味。

    “那还真是令人骄傲呢。”

    “嗯。”

    男人不吭声了,准确而言,他感觉到他现在的状态很焦灼。

    因为他的话好像让这小子误会了什么。

    他不是那种意思啊!

    他张了张唇,却什么也说不出。

    男人原本组织好的语句此刻都莫名其妙地卡在喉咙里。

    而他的双手也犹如脱力弹簧般垂在两侧。

    他不知道这个背对着他的笼罩在某种情绪里的人儿,现在是个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他想知道。

    可是他不敢轻举妄动。

    滴答滴答。

    时间突然就过去了很久。

    男人晃着神,突然就想到了很久远很久远的事。

    久到他都几乎错觉是些早该忘却了的小事,此刻却愈发清晰地重现在脑中。

    故事重现在一千多年前,也定格在一千多年前。

    本不该在他生命里出现的那些年确是他至今都意难平的章节,也很难让他再度揭起。

    “我……”男人刚想启唇。

    “辰哥哥?”南宫耀突然发出一道疑问的声来,他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哽咽得让他自己都来不及究其原因。

    而男人冷不丁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后却忽地一滞,本就涣散的眼神此刻又困枉了几分。

    不得不说,这个称呼他曾眷恋许久。

    不过此时他只感觉蹿入身体的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似的,搅得他一时呼吸错顿。

    周围的空气也在一瞬变得稀薄,压抑到窒息。

    “我就是在想,这个一直困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名字究竟是谁,原来,呵,就是你啊?”南宫耀一改方才的低气压,悠哉悠哉坐于床侧,双腿交叠,气定闲神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方才有过一瞬的失落。

    男人猛地回过神来。

    这小子原来是在套他的话?

    他的耀儿,竟然怀疑他?

    男人深深看了一眼面带自信的人儿,又默默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耀儿……”

    “我不是,”

    “不是……”

    “什么辰哥哥。”

    男人僵硬地从口中吐出这些字便不再出声,房间里一下又恢复了安静。

    “呵,就这么肯定吗?我还没说是哪个辰呢?!”

    男人的身形一僵,不过再开口时声音却轻了许多:“那你说是哪个辰?”

    “不知道。”

    “……”

    “其实不论是哪个辰,我都不认识。”男人听见自己这么说。

    只是,没人知道他那张经年活在一张面具下的脸此时正以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压抑着心底的那份怎样沉重的心情。

    “是吗?我也只是随口一问,反正也是个让人提不起喜欢的人。”

    他原本以为话题就此结束了,可是男人却解释了起来:“这次是我们第一次正面相见。”

    “……”

    “从前的时候你都是醉了之后才被背来这里的。”

    “那你……”

    “什么都没有做过。

    而且我不是那种人。

    取向也完全正常。

    这点我可以保证。”

    “……”

    南宫耀垂下眼,细密的睫毛很快在脸上打上一片阴影。

    他冷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突然恢复了意识似的,将不知何时摊在地上的长衣捡起。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这种荒唐的事不可能发生,方才也只是他的试探。

    而已。

    “我也不是。”

    他当然不会真蠢到卖了自己。

    他一边悠哉悠哉整理好自己的仪态,一边看都不看身后男人一眼地冷声问道:“那你的目的呢?带我来这里的目的何在?”

    男人思考了一下,才解释道:“你是突然闯进这条街的外人,我只是习惯了收留一具无处可归的灵魂罢了。”

    “什么意思?”

    “这里是我的地盘,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你只是误入了我制造的幻境里了。”

    “外面的那些人呢?”

    “是一些本来存在于世,死了之后无处可去的可怜人,不过也是幻境罢了。”

    南宫耀表情凝滞,呆板着一双瞳孔,竟一时无言。

    他们都是假人?他之前一直都和一群假人呆在一起?他吃的那些酒那些菜都是……

    他不敢想了。

    这世上没有转世一说,可是却有这种不存在的世界?

    这……怎么可能?

    “那你是谁?”南宫耀突然眯起了眼睛打量着他,这男人似乎是个活物,而且他有着不亚于自己的功夫,他究竟会是什么人?

    “耀儿……”

    男人刚想开口,却被他打断了:“不要喊我耀儿,我们不认识。”

    “好,”男人木了半天,竟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只好跳过这茬,继续说:“我是由于一些原因被困于此的。”

    “你是谁?”南宫耀急迫般的追问着。

    “我叫慕容翎。”男人缓缓启唇。

    “慕容翎……慕容?”他念叨了几句,质问道:“你和慕容轩有关?”

    “正是。实不相瞒,我是慕容轩的哥哥,我们的父王是同一个人。”

    “不对,我从未听说过慕容轩有过哥哥一说。”南宫耀想也没想地直接否定。

    那个慕容轩一直以来都是独来独往的,连他那个儿子都不待见他,常年不和他打交道,又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哥哥来?

    “不论你信不信,我都确实是他哥哥,这一点无疑,虽然我从前并没有将他那样软弱的人视为兄弟,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过。”

    南宫耀并不想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只是问道:“那你又为何在此?”

    “我死了很多年。”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在说一件毫不关己的小事似的,不喜不悲,也没有怨恨或者其他的情绪,真正像极了死去的一滩鸿泉。

    只是南宫耀突然就流露出万分惊恐的表情来,他现有的那点理解能力已经完完全全让他脱离了状况,他实在接受不了男人的说辞。

    “你骗我。”南宫耀一脸难以置信地说。

    “我没有骗你。”

    “你说你死了?哈哈哈!笑死人了!”他说服不了自己,只能情绪激动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呢?人死了却又让活人见了,这种荒唐事我从来没有听过!你一定是在骗我!不就是一条豪华一点的大街吗,魂界斥资修建的话也完完全全可以建成!凭什么你就说它是假的?!我不信,我不信!”

    而且,而且他明明就来过不止一次,要是他每次来的都是个假的地方的话,那也……

    太可怕了!

    他甚至毫无察觉。

    “耀儿,我真的没有骗你,你可以想想,能在这魂界搞这一处十里长街,那身份自然不一般,或者,你可以去问慕容轩,他对于我的事应该会很了解。”

    “慕容轩?”对哦,还有慕容轩呢!南宫耀在脑子里突然整合了一些事,嘴里念叨着:“我知道了,一定是慕容轩搞的鬼,一定是他存心骗我,才编出什么哥哥弟弟的谎话来,你等着,我现在就把他带来和你当面对质!”

    南宫耀说着便抬脚朝着门边去了,跌跌撞撞地险些摔了跟头。

    男人一把将他扶起,却被他很嫌恶地推开,“别碰我,别碰我!”

    南宫耀说着便夺门而去。

    男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怔愣了许久,直到那个银发男人出现在他面前,轻轻唤他,他才略微回过神来。

    “殿下,时辰到了。”

    “嗯。”

    ……

    南宫耀从房间出来,便径直从窗子飞身出去,一阵冷风袭来,吹得他的长发飘散开来,他也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重新踏在这片金黄的土地上,只觉得脚有千金之重,又像是被千万只蚂蚁从脚下一路啃噬似的,他突然心生一阵恶寒。

    十里长街,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往不绝的宽大马车,无一不像从画中出来的场景,夕阳还未眷顾此地,可此中人却早已洋溢着泛着柔光的笑来,这是连有着最娴熟技艺的画师都绘不出的人间美观。

    可现在却有人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幻象……

    南宫耀抬眸看了一眼那家酒楼,摇摇曳曳的酒旗似乎还在和他挥着手告别,他冷笑一声,“呵,明明比真的还真……”

    和往常一样,他悠悠走出长街,和往常不一样,他这次走出长街。

    直到他走远,还能分明感受到身后的喧闹仿佛就还在不远处喧嚣。

    这样真实的地方,怎么可能是假的嘛?

    他在心里安慰着自己,脚步却不停歇地一路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很快,他便回到了魂殿。

    这次的看门老头看着失了魂般的小灵王也是一愣,不过他这次没有出手拦人,而是直接一声不吭地放行了。

    南宫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慕容轩身边的,他只知道他看到慕容轩这张脸之后竟然出奇的顺眼,他那个哥哥应该和他生得差不多吧?

    慕容轩也是注意到这傻小子的异常,心中有惑可还是压住没问,只是好笑道:“我还以为小灵王丢下木心公主一个人回去了呢!”

    南宫耀突然仰起脸,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布满了血丝,慕容轩被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这小子是怎么了?这才半天功夫不到,怎么就跟突然换了个人似的?

    “慕容轩,我有话要问你……”

    慕容轩刚想回一句“我为什么要回答你”,却又看见这小子竟然委屈着一张脸看着自己,他刚到嘴边的话生生换成了:“你问吧!”

    “你有没有哥哥?”

    “小灵王怎么一开口就是本王的家事?我……”

    南宫耀一下打断他:“有没有?!”

    慕容轩眼神闪了一下,定定地回了句:“没有。”

    “慕容翎……”

    “从未听说。”

    见南宫耀似乎满足了好奇心似的闷着头,慕容轩也毫不犹豫地准备拔腿走人,可是只一秒,他便倏地停住。

    南宫耀说:“我见到他了,慕容翎……”

    慕容轩很明显地感到自己的指尖都跟着颤了一下,可他还是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不可能。”

    他刚刚拔腿离开,身后便传来南宫耀肆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南宫耀突然仰天大笑,直到笑到脸颊生疼,需要扶着墙才能勉强撑起他快要倒地的身子,他才矜着一张古怪表情的脸木在墙边。

    真好,慕容翎啊慕容翎,连你的亲弟弟都不相信。

    你满意了吗?

    你个死去的人。

    他想,他应该再也不会走进那条长街了吧?

    ……

    夕阳照到这片大地的时候,南宫耀已经蜷缩在墙边熟睡了过去。

    而当易丝几人找到他的时候,一个一个都诧异极了。

    木心率先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可是他并没有任何反应,木心索性大声道:“耀哥哥!耀哥哥!真是的!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木心……别吵……”

    木心听见他在唤自己,便低头去听他在说什么,可是听不清,她只好拽着他的胳膊准备挂在自己脖子上。

    “天呐,耀哥哥,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木心大叫道,一边搀起他,一边腾出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天呐!好烫啊!易丝姐姐,耀哥哥他好像发烧了!怎么办?”

    “木心,你先别担心,先扶小灵王去,呃,去……”易丝将视线投向身旁出奇地平静的男人,慕容轩只给她一张侧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去偏殿,一会有医护过去。”慕容轩木着脸说道。

    见他松了口,易丝也想去帮忙,木心一个女人实在扶不动。

    下一秒就被慕容轩一把拉住。

    正在诧异的时候,方才和他们一起找人的几名侍卫便走上前,从木心手里接过昏睡中的南宫耀。

    一行人这才朝着偏殿走去,慕容轩拉着易丝率先走在前面,看样子似乎比侍卫们走的还快。

    几乎被拽着走的易丝也是生疑,可也只是一瞬间,自己稍微跟跟还是能跟上的,便没想太多。

    刚来到偏殿,易丝便发现已经有几个白衣飘飘模样的人在候着了,这些人应该就是慕容轩方才口中的医护了。

    折折转转,终于来到了寝殿。

    侍卫们将南宫耀扶到床上坐下,便一齐退下了。

    接着几位白衣服的人便上前一顿检查。

    翻翻眼皮,伸伸舌苔,听听病人低沉的喘息声。

    众人得出了结论:“魂王,小姐,小灵王他染上了风寒。”

    “风寒?”几人皆是一怔,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一件事似的。

    慕容轩冷眼扫过闷着头红着脸的男人,不悦地看向医师们:“你是说这小子他染上了风寒?你是觉得本王上了年纪好骗吗?”

    这小子?小灵王,他他他连剧毒都不一定伤他分毫的小灵王,现在居然染了风寒?

    逗人的呗,这是几人的第一反应。

    “回魂王,确实只是风寒,而且对于小灵王而言,是那种连药都不需要用的风寒。”

    “……”

    “你认真的吗?耀哥哥明明看起来就很难受啊!”木心忍不住质问道。

    “回小姐,吾等绝无虚言。”

    医师们表情严肃,倒看不出来有说谎的成分了。

    慕容轩便让他们退下了。

    虽然知道了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病,不过看这小子沉着脸的皱着眉的小模样,倒真像那么一回事了。

    “就像生了大病似的。”木心扶着南宫耀躺下,一脸心疼。

    不过慕容轩却不以为意,“既是这种小毛病,想必这小子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虽然他之前就注意到了这小子有点异常,不过在他问了自己那些子虚乌有的事之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就那么倒在原地了。

    弱,太弱了,简直弱鸡。

    他腹诽一阵,却又不由得暗暗思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