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深与阿妙成亲后,就把家宅建在了竹林的前面,竹林自然就成了他们的后院。闲暇之时,阿深就会到竹林的空地,弹奏几曲,顺便和琴妖说说话。
在经过琴妖的同意后,阿深再次对空地做了一些改建,砍掉了一些竹子,并且用竹子作为原材料,在空地周围搭建一些亭台走廊,同时,还在石头前面,挖了一个大水池,引入了活水,还养了一些锦鲤。
现在,琴妖不但可以趴在石头上面晒太阳,无聊了,还可以盯前水池中的锦鲤游来游去,对于这样的改造,它还是挺满意的。
在水池的对岸,有一个半架在水面上的台子,阿深平常就坐琴妖的对面,与它一起抚琴作乐。
这天,阿深抱着一个孩子来到琴台上,高兴地对着琴妖说道:“阿奇,你看,我有女儿了。”
琴妖懒洋洋地抬起头,轻轻一跃,从石头上跳到了阿深旁边,低头看了过去,哪知,那孩子看到了琴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阿深不得不左摇摇,右摇摇,哄起了他女儿,“囡囡乖,不哭,不哭。”
琴妖抬起前脚,轻轻地拨了一下琴弦,琴声响声,阿深怀中的小孩停止了哭泣,张开她那黑溜溜的大眼睛,咧嘴笑了起来。
阿深见了,讶异地回头看了琴妖一眼,说道:“没想到,阿奇你还挺会逗孩子的嘛。”
琴妖白了阿深一眼,再一跳,跳到石头上,继续趴着睡觉,小孩子挺烦的,还是晒得太阳更舒服。
阿深倒也见怪不怪,他坐了下来,单手搂着孩子,另一只手,拨起了琴弦,那女娃转过头,循声看向下方的琴,十分入迷。
阿深惊喜地对琴妖说道:“阿奇,你看,她这么喜欢琴,以后一定能弹得很好。”
琴妖回道:“她现在还这么小,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果然如琴妖所言,女娃长大后,对琴就不感兴趣了,这让阿深有些失落了,他后来的几个孩子都对琴的兴趣不大,阿深就索性任他们去了,只是经常找琴妖抱怨,孩子们都不随他。
只是偶尔,他弹琴时,那些孩子才会过来听一听,在这事上,琴妖也帮了一些忙,比如说,制造一些神异的现象,像冬天开花,夏天落雪什么的。
阿深当然也知道,这些事情不太正常,所以嘱咐自家的孩子,不要说出去。
刚成家那几年,阿深还比较忙,只是偶尔抽空来后院陪陪琴妖,怕它寂寞,但其实琴妖倒觉得无所谓,在阿深出现之前的那么多年,它也独自过来了,只是,阿深就如从前一样,在这件事上特别执着,它自然也就随他去了。
后来,孩子们渐渐长大,阿深空闲的时间就多了起来,陪琴妖的时间也就多了,等他的孩子们成年了,他的头发也花白了。
一天下午,抚完琴后,他抬头看向琴妖,问道:“阿奇,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琴妖看着一反常态的阿深,抬起头,说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阿深指着周围的竹林,说道:“虽然我们身边的竹子都是四季常青,但外面的树木却不是这样,它们也会随着四季变换,变换颜色,就像我一样,满头的黑发,也变成了白发。”
琴妖沉默不语,这些年的潜移默化,让它都习惯了阿深的存在,都忘了他其实已经由当初孩童,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了。
阿深继续说道:“虽然我知道,你的存在形式很奇怪,但这么年来了,你似乎一直都是我小时候见到的样子,并没有变老,你们这样的存在,是寿命格外长吗?”
琴妖点了点头,说道:“像我们这种妖,只要想的话,是可以活得很长很长的。”
阿深笑着说道:“这样也挺好的。”
琴妖想了想,问道:“你要是想的话,我也可以把你转化成我这样的存在,这样,你也可以永生不死了。”
阿深愣了一下,然后问道:“还有这样的好事?”
琴妖摇了摇头,说道:“算不上什么好事,这样一来,阿妙就看不见你了,你的孩子们也看不见你了,而且,你作为人类所具有知觉,都要没有了。”
阿深沉默了一下,问道:“你以前也是人类?”
琴妖否定道:“不是,我比较特别。”
阿深听了,笑了笑,说道:“那就好。”
琴妖问道:“那你想要神化吗?”
阿深看了看手中的琴,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宅院,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我这样就很好了,我认识了你,认识了阿妙,有了这几个孩子,已经很幸福了。”
琴妖听了,沉默不语。
阿深迟疑了下,然后说道:“既然你永生不死的话,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就是……”
琴妖看向阿深,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把话说完,“就是什么?”
阿深抚了一下琴,才抬起头,有些忧愁地说道:“我就是怕我走了以后,你会太孤单,这些年来,就只有我陪着你。”
琴妖嗤笑一声,说道:“你想多了,你一直呆在这个镇子里面,没有出去走动过,所以不知道,还有很多你这样,能看见我的人。”
阿深听了琴妖,眼睛一亮,忧色散去,笑着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放心了,不过你放心,我现在的身体还好,还能陪你十几年呢。”
琴妖闭上眼睛,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就如阿深所言,他继续陪了琴妖十几年,然后在一个冬夜,溘然长逝。
那一天,青镇下起了大雪,琴妖听着宅院里传来的哭声,看着雪花不断地飘落在林间,落在水池里,落在了它对面的琴台上,这一次,它没有让雪花透过它的体,而是让雪花落在了它的身上。
其实前几天,阿深就和它说过,他已经感觉自己的大限将至,当时,琴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人终归是会死的,不是吗?
但时至今夜,当阿深真的逝去时,琴妖突然感觉心中空落落的,好像它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它也不知道。
琴妖缓缓地起身,慢慢走到琴台前,开始了抚琴。
“叮咚叮叮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