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凝深坐在货仓门口,喝着茶,思绪却早已经跑出几里外,王府里的那个人身上。

    颜启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出行,去看看潭城地界上的民俗风情。

    他问王爷为什么想邀请他,却也没得到答案。

    他想自己能帮上忙?潭城外很多地方他也没去过。

    不然……就是王爷已经把他当成了好友。

    这是一个来自朋友的邀请。

    想着想着,池凝深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他竟然,还与王爷交上朋友了。

    “池庄主?”站在一旁的掌柜奇怪地看着他。

    池凝深笑着摆手,“没什么,你们继续,我去其他货仓看看。”

    掌柜点了点头。

    池凝深背着手,一路在几个货仓前的石子路上溜达。

    他心想,是自己太迟钝,根本没有察觉到王爷的好意。

    完了完了,池凝深越想心里越没底。

    难怪王爷这么主动,还不在乎睡通铺。

    不知不觉中,池凝深已经走到书房。

    他猛然灵光一闪,跑到书桌边,给王爷写了一封请帖。

    他不是要请王爷来山庄,而是去潭城。

    就算之后他没办法与王爷一起出行,但他好歹带着王爷见识过潭城的热闹,那也足够了。

    池凝深一鼓作气写完请帖,让丁丰茂去送信。

    丁丰茂小心翼翼揣着信,认真表示一定会送到。

    等丁丰茂架着驴车离开,池凝深又有些紧张。

    不知道王爷会不会答应他,会不会觉得他贸然的邀请,打乱他原本的计划。

    只用了一个中午的时间,丁丰茂便打了个来回。

    他把请帖还给池凝深,看得池凝深心里一跳。

    但请帖是被打开过,他看到请帖正面写了四个字。

    “悦,盼面见。”

    是王爷苍劲有力的字。

    下面还盖了个七王爷的章。

    池凝深面露喜色,重新收好请帖,慎重地放在书房抽屉里。

    ***

    所有人都知道池凝深很高兴。

    可所有人都以为他的高兴是因为新年集市。

    他可以大赚一笔了。

    要是以前的池凝深,肯定会说,自己是这么庸俗的人吗?

    现在的他则是懒得计较。

    可真要问他高兴在哪里,池凝深也确实说不出来。

    只是喜悦的情绪就在心头,大概是不管他想做什么,都顺利的关系吧。

    在潭城新年集市里,他山庄的摊子,可以从东大街排到西大街。

    哪怕集市开始了三天,他依然能看到从各地赶来的百姓,在这些摊子前逗留徘徊。

    很快到了元宵节当天。

    池凝深一大早赶到集市,他要先去找摆摊的村民们,提醒他们保护好钱袋子。

    昨天胥维光派官差来告诉他,已经有摊主被人摸走钱袋子,倒在衙门里哭天抢地,让他提醒山庄里的人,别辛辛苦苦好几天,最后白便宜了手脚不干净的混蛋。

    当天走在街上的人实在太多,池凝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艰难穿行。

    但他心里计算好时间,应该来得及赶去见王爷。

    他和颜启约在潭城城东一颗古银杏树前见面。

    当地人把银杏树当成宝贝。

    逢年过节哪怕不拜神佛,也要拜银杏。

    池凝深觉得银杏树前有个广场,够开阔,找起人来也方便。

    但他赶到广场,隐隐有些后悔。

    前来祭拜求个开年好彩头的人,不计其数。

    更有些年轻男女偷偷摸摸拜姻缘。

    他站在人群中,左看看右瞧瞧,像个无头苍蝇,半天没能找到王爷的身影。

    池凝深眼看约定的时间要过去,心急如焚。

    又走出两步,突然有人蹿出来拉住他的手臂。

    不由分说地将他,拖进广场旁的一条小巷子里。

    池凝深哪儿敢反抗。

    面前拉住他的是小王爷颜启。

    颜启换了一身白青色便服,头发用白色发带绑了个半扎发,看起来更像是个文人。

    他笑吟吟地看向池凝深,微微点头,“嗯,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池凝深听了这话,羞愧不已。

    他根本没有精心准备,换了件便服就出了门。

    池凝深不太好意思去看他,“王爷倒、倒是容光焕发……”

    颜启忽然打断他的话,还压低声音道:“在外面就别这么称呼我了。”

    池凝深了然地点头,“那我……”

    那他应该怎么称呼颜启才好?

    难道与王爷称兄道弟?他脑袋上长九颗脑袋都不够砍。

    颜启笑道:“你比我大,你喊我一声‘阿颜’我也能受的。”

    池凝深张了张嘴巴,“阿颜。”

    “诶!”颜启看起来格外开心,“凝深,这样可好?”

    “好,也好。”池凝深哪儿能说不好。

    只是听他喊自己的名字时,总觉得那语气,好像跟喊白思萌或是康梧时,不太一样就是了。

    颜启看小巷子外的热闹,他说:“以前听说潭城区区万人,没想到逢年过节会有这么多人,短短这几年竟有如此发展,可见你和胥知府的功劳,我都想给皇兄写信,好好奖励你们。”

    池凝深连忙说:“王爷夸张了,这只是一些小事而已。”

    颜启叹气,“你喊我什么?”

    池凝深愣了下,这才说:“阿颜。”

    颜启重新微笑起来,“走吧,凝深,你约我来逛集市,我们就别站在这里说话了。”

    “好,王……”池凝深差点咬着舌头,“阿颜,我们这里边走。”

    两人肩并肩走出巷子,混入了人群里。

    新年集市,正如池凝深所说的那般热闹。

    男女老少穿上颜色鲜艳的新衣服走上街来。

    男的半开折扇风流倜傥,女的举起团扇半遮住脸羞羞答答。

    小孩子成群结队穿梭在人群中,手里举着根糖葫芦。

    街道两边的摊贩卖力吆喝,势必要把隔壁的给比下去。

    池凝深知道,这热闹程度,跟京城的没法比。

    但颜启却是一脸新鲜,看什么都好奇。

    他想,可能小王爷一直在皇宫里吧,外面再热闹,也不会让他们轻易出来。

    于是,不管哪里有好玩的,他都带颜启去。

    套圈儿,射弹弓,投箭翎,颜启几乎百发百中,令摊主连连喊佩服。

    买来的吹糖莲子饼,颜启看着也新奇,三两口就吃完了。

    池凝深感受到久违的开心。

    建立山庄的时候,他也这么开心。

    但这份开心里,更多的是兼具的责任和压力。

    商队带回来的货物,给山庄赚来千金时,池凝深更高兴。

    大家的辛苦没有白费,那么他今后就要做得更多、更好。

    而这次的快乐,池凝深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身后没有万千村民需要他负责,也不需要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跟在王爷的身边,可以笑得毫无遮拦。

    颜启吃完糖糕,忽然说:“现在的京城,应该也这么热闹吧?”

    池凝深双手抱胸道:“那会比潭城挂更多的灯笼,照得比白天还亮。人多,摊子更多,会有各种唱曲儿的,杂技的,还有皮影戏的。还有……”

    他说到一半,小心翼翼看向颜启。

    说不定这是颜启二十年里,头一次这么亲密接触百姓的生活。

    他猛然间明白过来,难怪王爷要走一遍潭城地界。

    他一定是想要感受与皇宫中不一样的生活。

    池凝深说:“这里不比京城繁华,但热闹程度却是不输分毫。”

    颜启却笑:“其实京城的元宵节,我在宫墙外也体验过,你还记得春辉楼吗?就是京城东南角得那栋楼。”

    池凝深从小在京城长大,他不仅知道这栋楼,甚至还有着许多不想回忆的往事。

    “知道。”池凝深说,“距离太学府不太远。”

    颜启:“对,那边你去过吗?”

    池凝深马上摇头,“没有,我不去那边。而且京城集市也没有开在春辉楼下,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颜启迟疑道:“因为我去过那儿。”

    池凝深顿了顿,“我是以为……以为你不怎么跑出来,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颜启双手背在身后,平静道:“次数虽然不多,但也是会出来的。”

    他刚想提醒池凝深,以前他们在春辉楼见过面。

    他们真的见过面!

    可池凝深却对这话,没什么反应。

    颜启这才意识到,其实当年他和池凝深的相遇,根本算不得什么轰轰烈烈。

    在池凝深看来,那或许就是一桩不值得一提的小事,都懒得往心里去。

    如今只有颜启记得。

    因为他当时第一眼看到池凝深时,就被他吸引了。

    往后便是无尽的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颜启一直记着,随着时间的流逝,甚至变得有点刻骨铭心起来。

    他走在池凝深的身边,无所谓地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池凝深倒是变得在意起来。

    一时间两人的沉默,让池凝深心里陡然有些紧张。

    他纠结地想,刚才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让王爷不高兴,他都不说话了!

    池凝深连忙买了两包糖饼,伸到王爷的面前,说:“阿颜,若我刚才讲了什么,让你不悦的话,这是给你的赔礼。酥甜饼,可甜可好吃了。吃了饼,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去。”

    面前的池凝深一脸小心翼翼,伸着手的样子,有点可爱。

    颜启手都不抬,伸着脖子就咬了一口。

    这是池凝深亲自喂他!他怎么会错过!!

    酥甜饼,如其名,果然鲜甜可口,香味扑鼻。

    颜启拿过饼,笑道:“我闻到香味,走了神,没想到你马上就买了,凝深,你很明白我的心思啊。”

    池凝深被说得脸上一热,紧紧捏着自己的糖饼,“阿颜说笑了,我们快到前面去看看。”

    池凝深着急忙慌地走了。

    颜启悠悠哉哉地跟着。

    颜启心想,既然池凝深什么都不记得,也没关系,他可以从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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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启:不记得就不记得,本王追人不追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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