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集市,从傍晚酉时开始,便是最为热闹。

    池凝深和颜启一边闲逛一边聊天,不知不觉走到城内河旁。

    通向河面的水桥头台阶上,许多年轻男女,挨个蹲在河边放花灯。

    池凝深回过头,想问颜启想不想放花灯。

    他见颜启的目光早已粘在河道的盏盏花灯上,笑着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去买了两盏花灯过来。

    而颜启在纠结,他想和池凝深一起放花灯。

    可池凝深会不会笑话他年纪小,连花灯都有兴趣,都不像堂堂王爷的样子。

    颜启已经做了很多不像王爷的样子了。

    当他收回视线,回头看到池凝深抱着两只花灯走来。

    颜启顿时心花怒放,笑容灿烂。

    他接过一只梅花样式的花灯抱在怀里,正想说池凝深真懂他的内心。

    池凝深却见颜启呆呆的不动手,从花灯的花蕊中心,抽出一支只有小拇指长的毛笔,和一张淡淡洒金花笺。

    他将毛笔一头的红线拉开,笔头自动流下墨水,他说:“这样可以在花笺上写愿望,什么都可以,不过毛笔只能写一次,而且最多二十字,阿颜来试试吧?”

    颜启拿起毛笔,“民间的新奇玩意儿真多!”

    池凝深笑问:“你写的什么?”

    “我写……”颜启拿起小毛笔和花笺,突然收进手心,“是不是被人看到就不灵了?”

    池凝深做了个鬼脸,“你也相信这说法啊!我不看就是了。”

    好奇归好奇,池凝深倒也不会真去偷看王爷的愿望。

    他在自己的花笺上,写下“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这四个字。

    一抬头,颜启也已经写完花笺,对着放进花灯的花蕊里。

    他们俩在河岸边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轮到他们俩。

    两人一起把花灯放进河里,跟着水流,和其他人的花灯一起,漂向下游。

    池凝深收回视线,发现颜启依然盯着那飘走的花灯。

    诚挚的眼神,好像许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愿望。

    若不能一路目送,这愿望就没法实现似的。

    池凝深突然有点醋意,他很想知道王爷的心愿是什么。

    不仅仅是好奇,他是很想很想,去了解王爷,想知道他的内心。

    念头一冒出来,池凝深吓了一跳。

    他竟然敢管起王爷的事,也太放肆了吧?

    池凝深作为庄主,什么事都是他做主。

    偶尔会做出点出格的决定,也的确很少有人阻止他。

    现在他倒好,竟然还盯上王爷了。

    池凝深连忙收起视线,假装无事人般的站在一边。

    直到颜启喊了他一声,他才好像是刚回过神似的,微笑着跟上颜启的步伐。

    他们重新回到集会,直到天边的夕阳彻底落入山下。

    两个大男人,不约而同地饿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连忙去找吃的。

    他们挑了个卖馄饨面的摊子。

    只能坐两人的小方桌,在周围摆了十几张。

    因为生意实在太好,他们俩不得不坐在角落里。

    两碗热腾腾的馄饨面送到他们的面前,清汤上飘着点点绿葱,细长的蛋皮加以点缀,雪白的面条和馄饨混在一起,扑鼻而来的香味,令人食指大动。

    颜启随意擦了擦筷子,递到池凝深的面前。

    也不管什么形象,大口吃了起来。

    池凝深则是慢吞吞勺起馄饨,瞟了两眼王爷。

    他早就知道的,也早意识到的,王爷就是和那些达官贵人不一样。

    他真想站起来喊一嗓子,让大家都来看看。

    来潭城的王爷,这么随和,平易近人,虚怀若谷,和善可亲。

    好在池凝深的理性,还是略胜一筹。

    他冷静地坐在那里吃馄饨面,只是在心里将王爷的好,多念了一遍。

    天色越来越暗,街道上灯笼连成一串,整个潭城依然亮如白昼。

    两人吃完晚饭往城中心走。

    池凝深说晚上有府衙办的灯谜会,是今晚最热闹的地方。

    身边已经有很多人往那儿赶。

    颜启凑到他身边,问:“你想赢奖品?看上什么了?我替你去赢过来。”

    池凝深挑眉,“这两年的奖品,都是我山庄负责的。”

    颜启挠挠头发,没有表现的机会了!

    池凝深看出颜启的迟疑,忽然反应过来,原来是王爷想要奖品吧!

    他拉住颜启,笑道:“就算不为了奖品,也可以去玩玩,过节嘛!就要感受这个气氛!”

    颜启跟随池凝深挤进人群,他低头,看到自己被池凝深拽紧的手腕,慢慢地,露出了笑容。

    他真想转过手,与池凝深十指紧扣。

    就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时,池凝深仿佛心有灵犀般的也转过手……然后松开了。

    颜启捻了捻手指,又摸了摸鼻尖,遗憾地笑了下。

    “前面人太多,我们过不去了。”池凝深遗憾道。

    因为想猜灯谜的人实在太多,官差在两个拐角拦了路。

    想参加的要么等着,要么就去其他地方,只不过那些就没奖励了。

    颜启无所谓奖品。

    哪怕今天他已经和池凝深待了大半天。

    但他还是不知足。

    他就是想和池凝深在一起,一起逛街也好看杂耍也好。

    他想和池凝深肩并肩,手碰手。

    他想看到池凝深笑,想听到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周围的人挤了过来,他们被人群挤到墙角,颜启顺势靠在池凝深的背后。

    颜启动容,百姓们真是太热情了!帮他和池凝深紧紧靠在一起!

    他甚至能闻到池凝深头发上,好像是什么草药的香味。

    颜启的心脏在狂跳。

    池凝深的心脏,也狂跳不已。

    他紧张了,他真的紧张。

    周围的人太多了!

    他身旁站着的可是王爷啊!

    就算你们都没把他认出来,也不能这样挤着人家吧?!

    池凝深反倒是有点对胥维光生气起来。

    他知道胥知府会带人维持秩序,可现在人在哪儿呢?

    怎么还不赶紧过来处理!

    池凝深忙转过身拉住颜启,把他推到墙角。

    他扶着墙壁,小声对颜启说:“阿颜,周围人太多了!你小心别再受伤了!”

    颜启的身型比池凝深高大,此时却被相较纤细的池凝深护着。

    他心里有激动有感动,但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受池凝深的保护,就算他年纪小也不行。

    就在颜启想将他挡在怀中时,池凝深突然压低声音说:“别动!”

    他的语气严肃中甚至有点严厉。

    这可把颜启吓了一跳。

    颜启想,真不愧是池凝深!

    他果然有一代山庄庄主的气魄,不愧是他喜欢上的人。

    池凝深仰起脖子看向前方,恨不得前面猜谜的人,赶紧揭开谜底离开,别磨磨蹭蹭。

    他没注意到身边的颜启,正深情款款地注视着他。

    更没发现,一只贼手,正伸向他的腰间。

    但颜启看到了。

    头顶的灯笼微微晃动,光影闪烁。

    颜启看到那只手,以诡异的路线,靠近池凝深。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池凝深的时候,颜启意识到,这人是个小偷。

    正所谓捉贼捉赃,颜启忍着内心巨大的难受,眼睁睁地看着这贼人的手,碰到池凝深的衣摆,随后慢慢下滑,一把捏住池凝深腰间挂着的那枚玉佩上。

    几乎是在同时。

    不远处有人突然喊了一声,“让开!踩到人啦!”

    周围所有人都转过头,朝那发出喊声的人看去。

    但颜启完全没有被转移注意力。

    他一把抓住小偷的手腕,大声呵斥:“无耻小贼!居然敢偷东西!谁给你的狗胆!”

    就在同一个位置,也伸过来一只手,紧紧抓住那小偷的手。

    池凝深的声音响了起来,“朗朗乾坤!居然偷到我身上来了!不准动!”

    被他们俩同时抓住的小偷,整个人怔在那里。

    他以为自己的动作,是神不知鬼不觉。

    周围的人搞清楚怎么回事,连忙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丢东西。

    发现被偷的不是自己,他们又马上往旁边让开,谁都没有上来帮忙。

    官差听到动静跑来,先瞧见小偷,二话不说把人摁在地上。

    再抬头,他们见那青白便衣男子突然冲到人群前。

    一道兵刃寒光闪过,周围有人发出尖叫。

    池凝深更是倒抽一口凉气。

    刚才喊出“踩到人”的声音,是小偷的同伙。

    他是来转移注意力,引发骚乱的。

    而就在大家低头检查东西的时候,只有他盯着官兵,从怀里抽出匕首。

    颜启因此看准时机,摁住那人的手腕,用力掰向身后。

    只见对方吃痛地弯下腰,脸迎面撞在王爷膝盖上。

    他疼得嗷嗷乱叫,挣扎中竟挣脱王爷的桎梏,换手拿刀,反刺向颜启。

    “王爷!!”

    颜启毫无慌张神色,近乎瞬间,他猛地拽住对方的头发,竟将此人原地拔起,甩向一边的墙上。

    撞击声之大,围观众人除了倒抽气,愣是不敢出一点其他声音。

    那人当时就倒在地上没了反应,刀滚落到颜启的脚边。

    颜启踩住刀柄,脚底用力。

    刀竟然从地上高高弹起飞了起来。

    他轻巧地握住刀柄,递到跑来的官差面前,“抓人!”

    动作干脆利落,叫周围人看得目瞪口呆。

    池凝深听到身后有人窃窃私语。

    “是王爷啊……”

    “竟然是王爷……”

    “王爷的身手竟如此了得……”

    池凝深快步走到王爷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王爷勇武德威!王爷千千岁!”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下跪,喊着“王爷千岁”。

    颜启暂时没有阻止他们,这时候顺着民意比较好。

    他瞥了好几眼池凝深,心想自己是不是在池凝深的心里,留下难以忘怀的形象了?

    池凝深也确实在想颜启。

    只是他想,这下百姓们总算知道王爷的厉害之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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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姓知道了,池凝深你还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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