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强在电话里跟楚展笙打了个马虎眼,工程要是真的临时停工,陆强担心的不是工期问题,而是施工成本问题。
工地上现有一、二百名农民工,按照楚展笙的要求,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临时停工,陆强都要按照最低标准,给这些农民工支付酬劳。还有每天的伙食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数额。
在工程停工期间,仍然维持这些巨大的开销,花得都是强胜公司即将到手的利润,陆强实实在在的感到心疼。陆强真心希望,楚展笙能够为他做主,否定临时停工等待检测、评估结果的做法。
陆强了解楚展笙的性格,没敢直接说是怕影响经济效益,才会有不打算停工的想法,而是将工期紧张的借口说出来。他希望能引起楚展笙的足够重视,以维护强胜公司荣誉,在大领导面前争光的角度,谨慎看待是否停工的问题。
楚展笙在电话里听陆强说完,心里产生了犹豫,他的一双眼睛,不由自主的注视着黄老海的面孔,渴望从黄老海那里得到最合理的建议。
他嘴里轻轻的问道:“黄爷爷,陆强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您能听清楚吗?这个问题您有什么看法?明天他们用不用暂停施工?”
面对楚展笙期待的目光,黄老海低头思忖片刻,接着又鼓起勇气抬起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楚展笙,斩钉截铁的回答说:
“小楚老板,我建议他们暂时停工,等有关单位对路面和路基进行检测和评估,有了确切结果以后再恢复施工。这样既能保证工程质量,又能帮助施工单位,避免造成一些不必要的损失。”
楚展笙虽然不太明白,黄老海的建议有什么道理,但他还是听从了这位老人的忠告。
他在电话里对陆强说道:“强哥,从明天开始暂停施工吧!因为停工造成的一切损失,由我一人来承担。”
虽然陆强对楚展笙要求停工的决定,感到有些失望,但是他的情绪仍然很乐观,意气风发的说道:
“兄弟,我明白你的意思,停工是为了保证工程质量,是为了树立强胜公司良好的信誉。跟这些大效益相比,每天那点工人工资、伙食费开销,也就算不了什么。小胜,我坚决拥护你的决定,明天就让工人们休息,等候检测、评估之后再施工。不管停工以后出现啥情况,咱们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兄弟,有什么事儿咱们一起扛。”
陆强可以不计得失,能以大局为重,肯接受正确意见,这让楚展笙和永成厂的三位领导都感到很欣慰。楚展笙向他表达了敬佩和感激之情,然后挂断了电话。
楚展笙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手边的电话突然又响起急促的铃声,让他猝不及防,不禁被吓了一跳。他犹豫片刻,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亲自拿起了话筒。
“喂,是永成厂门卫室吗?俺是翁宝彤,麻烦你去喊一声楚展笙呗。”电话那端传来翁宝彤那一口焦急的山东味。
这是楚展笙十几年来,最熟悉、最亲切的女孩声音。每当楚展笙感到孤单无助,需要帮忙的时候,耳边总会响起她憨厚的嗓音,或者眼里出现她丰满、强健的身躯。
楚展笙仔细想了想,今晚地震以后,楚展笙担心的人和单位,只有翁宝彤和三家私人农场没有消息。
现在听到了翁宝彤这甜美的声音,楚展笙的心,终于能彻底感到踏实了。
楚展笙非常了解翁宝彤,倘若三个农场出了事情,她绝不会在这深更半夜里,打电话找楚展笙。而是她不辞辛苦,不顾危险的先把事情处理完,事后找机会再跟楚展笙汇报。
同时翁宝彤又是一个热心肠,她此时打电话的目的,只是为了关心楚展笙的安危,也有急于了解她的宝彤粮站中的设备和房屋,有没有在地震中受到损坏的原因。
楚展笙抬眼看到墙壁上的石英钟,时针已经接近了凌晨一点,看来今晚已经注定是一个不眠夜。他想跟翁宝彤开个玩笑,调剂一下大家紧张的心情。
于是故意拿出香港人的腔调,对着话筒说道:“对不起啦!侬要找地人,他已经睡着哩!”
谁知翁宝彤很快就听出是楚展笙的声音,可能是过于担心和思念,她的语调竟然有些颤抖,激动的说道:
“你个死玩意儿,都这么晚了,还有心开玩笑。还想学香港人骗俺,你咋不学老矛子说话呢?就算是你学美国话,学火星话,俺也照样能听得出来。”
楚展笙微微一笑,关心的说道:“宝彤姑姑,你现在在哪儿呢?都这么晚了,你也累一天了,咋不抓紧时间休息啊?”
翁宝彤直率的说道:“死玩意儿,俺这不是担心你吗?今晚发生了地震,不知道你那边的情况,俺哪能睡得着啊?俺是在东建乡邮电局给你打的电话,有绽芳和农场的两个姐妹陪着,很安全,你就不用为俺担心了。俺在这儿都打半天电话了,永成厂门卫室的电话总占线,七姐的办公室又没人,都快把俺急死了。”
随后她又焦急的问道,
“笙儿,你们这么晚没有睡,是不是厂里出了啥事儿?你没受伤,没吓着吧?”
“宝彤姑姑,我很好,我们都没啥事儿!”楚展笙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跟翁宝彤说话,争取让她感到放心。
他接着问道:“你们那边情况还好吧,三个农场你都亲自去检查过吗?有没有人受伤?有没有造成什么财物损失?”
翁宝彤没忍住,在电话那端打了一个哈欠,而且还略带着疲倦的口气,勉强打起精神。
说道:“咱们的三个私人农场,俺们都去看过了,工人们的状态都挺好,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受到惊吓,就连咱们在农场养的鸡、鸭、鹅、狗、猪都没啥事儿。至于有没有财物损失,你更不用担心了,农场里值钱的东西全是铁疙瘩,根本不怕折腾。”
清明节之前,翁宝彤就到东建乡去主持三个私人农场的春耕工作,播完小麦播黄豆,播完黄豆又播玉米。播种作业结束,各农场紧接着又要给农田喷洒灭草剂、进行中耕和给玉米追肥,这一忙又是两、三个月时间。
这段时间,翁宝彤一直没有机会跟楚展笙见面,两人也很少有机会说心里话。今晚翁宝彤索性借着地震的理由,跟心上人多说几句,聊慰相思之苦。翁宝彤不顾自身的劳累与疲倦,她也相信楚展笙不会对她产生厌烦,至于那几十块钱的电话费,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翁宝彤兴致勃勃的继续说道:“笙儿,你都不知道,俺正开着拖拉机耕地,突然就地震了。俺在拖拉机上面,感觉就像开着船,在大江上面遇到大风浪一样,颠得俺晕头转向,差点就吐了。”
忽然她停顿一下,若有所思,楚展笙趁机万分疼爱的埋怨道:
“宝彤姑姑,农场里有那么多长工和短工,你咋还亲自开拖拉机耕地啊?你在那儿,就帮俺管理好农场就行,那些又脏又累的活就不要干了。”
翁宝彤感受到了楚展笙的关心,在电话里面透着浓浓的深情,不禁心花怒放。她娇嗔道:
“好了,好了,俺的好笙儿,你就别埋怨了。俺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行不?笙儿,俺正好有件事儿,想让你跟七姐说一声。明天永成厂能不能安排几个人?去俺的粮站帮忙检查一下烘干设备和库房,看看有没有损坏?需不需要维修?”
楚展笙看了看仍然坐在他身边的孙前敏,示意她过来接听电话,他又在电话里对翁宝彤说道:“宝彤姑姑,孙阿姨现在就在我身边,你有啥事儿,可以直接跟她说。”
孙前敏接过电话,跟翁宝彤寒暄几句,这才说道:“宝彤姑娘,今晚地震过后,黄老师傅亲自带人去粮站看过,初步认定烘干设备和库房都没有受到大的损坏。你放心,在最近几天内,黄老师傅会亲自带人进入烘干设备内部,进行详细的检查。一旦发现问题,不管是不是因为地震造成的损坏,我们都会帮你维修,保证不会耽误你在夏季烘干粮食。”
与翁宝彤一起,依依不舍的挂断电话。楚展笙感觉到眼冒金星,两腿发软,走起路来十分吃力。可是他还要坚持返回许信荃家里,他实在放心不下,这位正在承受严重考验的同桌,同时他也牵挂着郑玉珏想要跟他商量的大事儿。
楚展笙相信,不管有多晚,哪怕是天亮了,许信荃和郑玉珏当中,必然有一个人不会睡,会一直等着他回去。
果然不出所料,楚展笙回到许家时候,看到客厅里面还亮着灯。郑玉珏独自坐在沙发上,柳眉紧皱,百无聊赖的用手里的皮带,轻轻敲打着茶几。她听见有汽车停在许家门前,知道一定是楚展笙赶回来,连忙出门迎接。
楚展笙在学校里面学习,整整累了一天,晚上又耗了大半宿的心血。如此内焦外困的双重压力下,再旺盛的精力也有不济的时候,再充沛的体力也会疲惫。孙前敏心疼楚展笙,担心他在路上出现意外,所以亲自开车将他送到许信荃家的门前。
郑玉珏看见楚展笙回来,喜不自胜,双手情不自禁的搂住她的手臂,将脸庞依靠在上面,跟在他身旁,两人一起双双走进许家客厅。
一进门,楚展笙就感觉屋里有些冷,他对郑玉珏说道:“你先在客厅里等一会儿,我去把煤炉弄旺点。这屋子有点冷,呆时间久了很不舒服。”
郑玉珏没有留在客厅里,而是跟着楚展笙来到厨房,看着他将煤块放进炉子里,一层红红的火炭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