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晴空万里无云。
邙山山巅。
刘琨跳下马来,将黑龙拴在一颗松树上,卸下马鞍。
扑簌簌!
林中鸟雀被忽然到来的军队,惊的冲天飞起,在空中来回盘旋。
“原地休息一炷香”刘遵抽出背上一面令旗挥舞。
将士们各自寻找枯枝干草垫在身下,盘坐地上稍事休息。
横卧于洛阳北侧的邙山,东西绵亘400余里,海拔百余丈,虽然不高,却是兵家必争之地。
虎踞龙蟠、钟灵毓秀。
也是天然的风水宝地,自古就有“生在苏杭,死葬北邙”之说。
北风呼呼,涧水潺潺。
脚下一用力,刘琨跃上一块巨大岩石,手拄龙渊宝剑,回望洛京宫阙。
层楼叠榭,雄浑壮丽的洛阳城尽收眼底。
就要离开京师了,经此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返?
这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亲朋好友大多在此,令他难以割舍!
多灾多难的洛阳城,希望不会再有战火涂炭。
今日离京。
卢志没来相送,刘琨虽觉遗憾,却无丝毫怪责之意。
洛阳能够保存下来,还要感谢卢子道,无论君臣百姓都承他一份情。
永兴元年,张方占据洛阳达到数月之久,纵兵大掠。
“魏晋以来积蓄,扫地无遗”
张方临走之时,欲放火烧毁宫殿宗庙,以此断绝人们返回洛阳的欲念。
卢志劝说张方“董卓无道,焚烧洛阳,怨毒之声,百年犹存,何为袭之”
张方听从了卢志的建议,这才让洛阳免于毁灭。
“嘘......”一声清啸从口中发出,一行眼泪从眼角滑落。
“别了,洛阳!”
......。
越过邙山不远,就到了孟津关。
孟津关北濒黄河,南依邙岭,因其形势险要,易守难攻。
黄河出陕,奔腾在豫西峡谷,水流湍急,至孟津,河道渐宽,流速骤降,便于船渡。
天寒地冻,黄河结冰,已无需渡船。
红巾军渡过黄河,经野王翻越太行,进入并州地界。
一路北上。
山脊处。
刘琨举起千里眼,观察着前方,一张脸黑如锅底。
原本。
他已做足心理准备,可是来到并州之后,仍然被沿途的惨状给惊骇到了。
一路行来。
无论是村庄还是城镇,就没有一座完好的,残垣断壁,十室九空。
偶尔遇到一些衣衫褴褛的流民,远远见到他们,就如同老鼠见到猫一般,飞速躲入山林。
上党如此,晋阳又能好到哪去?
“嗯?有情况”刘琨眼神一凝。
头带皮帽,身着皮甲,腰挎弯刀,是匈奴骑兵!
这是一支十二人小队,前后各五人。
中间位置,两名胡兵各自赶着一辆马车,上面堆放着一些麻袋。
一行人晃晃悠悠地走在山路上,说说笑笑。
估计这条路他们常来常往,早已走的惯了,丝毫没有防备。
刘琨从容下令。
“步卒埋伏两侧山脊,静待胡奴进入伏击圈后发起攻击,骑兵退后一里做好准备,绝不可放走一个胡奴”
虽然只有区区十二个敌人,却要全力出击,此乃入并第一战,意义重大,不容有失!
“遵命!”
刀枪出鞘,弓弩上弦。
大战在即。
伏在冰冷山石旁的新兵们,热血上涌,口干舌燥,有些人手脚开始颤抖。
“不要慌,不要怕,将这些胡奴当做山里的野兽”老兵们轻声安抚道。
匈奴兵进入视线。
发现对方人少,新兵们紧张到极点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
三百人对十二人,不消片刻工夫。
老兵们上前扒掉匈奴兵身上的刀剑甲胄皮具,搜刮所有能用的东西。
“新兵挨个上前补刀”队正的命令冰冷残酷。
“......呕!”
挥刀斩在匈奴兵尸体上,鲜血四溅,血腥味飘散。
新兵们忍受不住,跑到路边疯狂呕吐,有些人甚至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是粮食,太好了!”打开车上麻袋,崔悦抓起一把麦面,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旗开得胜,收获颇丰,刘琨颌首微笑,颇为满意。
万事开头难,经此一役后,新兵们将会快速成长起来。
“战场打扫干净后,全速行军,争取今晚在丹水山宿营”
“遵命!。”
夜幕降临,一座破败的村庄里,红巾军扎下营寨。
一弯寒月高悬。
千里之外。
左国城,匈奴王庭所在地。
背靠东部大山,面向北川河水,依山就势,构筑城垣。
东、南、北三面环岗而筑,东城墙沿山脊线而建,内外双城,严密捍御。
内城呈长方形,外城随地形呈不规则形变化。
王庭大殿,灯火通明,青烟袅袅。
宽大王座上,斜倚着一位浓眉虎目的方脸男子。
一身丝质华丽云龙纹锦袍,头戴金冠,腰系玉带,脚蹬云履。
颌下三绺长须直达腰间,面容整肃,不怒自威。
匈奴汉王刘渊暗叹“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百十万张嘴要吃饭,投靠过来的数万杂胡,也在等待王庭分发粮饷。
没想到,作皇帝如斯辛苦!
并州大饥,大军所过之处,地皮都被刮掉一层,还能上那去找粮食?
为了就食方便。
王庭从左国城迁到了黎亭,又从黎亭迁回左国城,折腾的够呛!
天寒地冻,粮饷不足,就是出兵抢掠,也无法远行。
王座之下,分坐数位重臣,正为此事议论纷纷......。
“洛阳急报!”
刘渊收回思绪,大袖轻挥,颌首示意。
“宣,信使进殿”宦者尖细的声音响起。
一位矮小精壮的汉子躬身入内,匍匐与王座前,双手捧着一封信报。
宦者接过信报,恭敬呈交汉王。
刘渊打开一看,呵呵笑个不停。
丞相刘宣疑惑礼道:“敢问王上,有何喜事,可否让臣等也高兴一下”
刘渊将手中信纸递给宦者,示意发下去。
信报曰:“并州刺史刘琨,召三百人,于前日从洛出”
刘宣接过信报一看,眉头微微一皱,很好笑吗?
将信传给侍中王育,刘宣道:“王上,刘琨颇有才名,当遣得力干将往上党截杀,以消除祸患”
刘渊收敛笑容,正色道:“丞相言之有理,此事本王已有计较”
一位挺胸凸肚的武将起身道:“大王,臣愿领精兵两千前往上党,提刘琨头颅来见”
刘渊一看,是族弟刘景。
“两千精兵?你也太看得起刘琨了,若真想建功立业,就带精兵五百前往,如何?”
“万万不可啊!”
刘景刚想答应,却被刘宣抢了先。
“哦,有何不可?难道我五百精骑,还敌不过一帮乌合之众?”刘渊不悦道。
“王上,苍鹰搏兔也需全力,切不能掉以轻心啊!”
王育拱手道:“王上,臣附议,刘琨绝非等闲之辈”
刘渊道:“诸位爱卿,且听本王一言”
“本王在洛阳游学多年,对刘琨十分了解,此人乃佻巧幸进之徒,徒有虚名。
平生打过两仗,全都以失败告终,连自己的父亲都被人掳走,这种废物,值得本王大动干戈吗?”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果真如王上所言,为了一个废物耗费钱粮,的确不值。
刘宣还想进言。
刘渊摆手道:“封刘景为使持节、征讨大都督、大将军,率精骑一千,前往上党截杀刘琨”
刘景大喜,上前俯首叩拜“谢大王恩赐,景必不负使命,提刘琨人头来见”
事已至此。
刘宣唯有暗自嗟叹,只能寄希望于刘景马到功成。
然而。
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