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彦宜收回看向玉佩的目光,很是漠然地道:“若我说,是我自己想让苏佑桦升京官的,国公爷就信了吗?”
李烈不置可否。
顾彦宜却又道:“国公爷就别管是谁的主意了,横竖苏佑桦能上京,对你更便宜,不是吗?”
他似笑非笑的,可眼神却很冷。
李烈不动声色地看向对面,顾彦宜这人心思了也太深了,说话虚虚实实的,让人难以琢磨。
他甚至都有点怀疑,顾彦宜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像他和苏府要联姻之类的事。
打从约见顾彦宜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会居于下风,但他也不能一下子就露出自己的底线。
李烈就笑道:“对我来说,四公子手里的东西可有可无,你怕是估错算盘了。”
顾彦宜扫了李烈一眼,道:“再加上漕帮青江分舵的底账,如何?”
这话说得很平淡,却如一记重锤敲在李烈心间,顾彦宜什么时候到漕帮底账的?官私盐的流通他是不是已全查清了?
皇帝一直想肃清私盐的问题,可程明宣任漕运总督多年,却一直都没摸清漕帮的底。
如今,谁能拿了青江分舵就底账,谁就是帮了皇帝的大忙了。
李烈努力抑制内心的激动,顾彦宜要求让苏佑桦升京官,他也不是不可以答应。
但既然他默许过苏锦念,如今出了变故,他总也得问问她的意思。
正巧有小厮进来禀报说苏大少爷来,李烈就站起来道:“既然四公子有客来访,李某就先行告辞,所商之事日后再议。”
等李烈和展风出了花厅,顾诚就问顾彦宜:“上面不是想要让李烈帮着举荐吴大郎来任扬州知府吗?您……”
后面的话顾诚都不敢说出口,公子决定的事别人是劝不动的,但他还是很担心。
顾彦宜挥手让沙泉去出去把苏子昂迎进来,随后才跟顾诚淡淡道:“只有能把晋王的人拨掉,上面还能说什么。至于其他的,有漕运底账在手,我自有说辞。”
顾诚嗫嚅着嘴,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外头已传来了沙泉和苏子昂的说话声,等两人都进了花厅时,苏子昂就说:“我进来时,碰巧遇到英国公出去,你俩什么时候交情这般好了?”
顾彦宜不搭腔,指了指了对面的圈椅请他坐下。
苏子昂落坐后就问顾彦宜说:“彦宁兄呢,我来你这里几次也没见过他。”
把老太太请他们兄弟俩,中元节时去苏府吃饭的事说了。
顾彦道:“我在外时也只收到过他一封信,说是跟一个方外道人学训鹦鹉去了……等他回来我跟他说说。”
苏子昂失笑。
“难怪姐夫回京前遍寻他不见,可把姐夫急坏了,就怕回京没法跟世叔祖交待。”呷了一口茶,“就是彦宁兄中元节前还没回扬州来,你自己一个人也得去我们家的,自打二叔和四叔上京后,府里就冷清得很,你去了我们才好跟着热闹热闹。”
顾彦宜只是笑笑算是应下了。
两人遂去书房讨论起制艺上的事。
沙泉和顾诚守在书房外,院里东南和西南角各种了两棵高大的桂树,三伏天里庭院依然阴凉,但顾诚却一直板着脸。
沙泉左瞧右看也没见顾诚给他个好脸色,就正色地问他:“公子没全按大皇子的意思来办事,还把漕帮的一本分账让给李烈,是不是会受到什么惩罚?”
顾诚白了沙泉一眼,一言不发地盯着桂树看,他直到今日才明白,公子让他们三个月内拿到漕帮总账,自己还特意从扬州赶去主持,就是为了拿分账来跟李烈谈条件的……
沙泉叹气,顾诚却又突然开口道:“大皇子还需要公子为他办事,自然不会苛责,但他身边的其他幕僚私下怕是会在微词……你也不是没看到过,大皇子身边的内侍王直一直就看公子不顺眼。”
沙泉默然,公子偶尔会逆着大皇子办事,一次两次不会怎么样,但次数多了,又有人在大皇子身子挑拨,公子日后难免失了信任。
但公子既然这样做,总有他的理由。
沙泉就道:“官场上的事,你也别为公子担心了,他总比我们想得更深刻。”拍拍顾诚的肩膀,“官场上的事你劝不动,私事上你怎么不劝劝公子?六小姐跟李烈都有婚约了的,中元节还去苏府,若碰上面了,岂不是给公子添堵吗?”
沙泉只要想一想,就替自家公子觉得憋屈。
何况,苏老太太一直都不太待见自家公子的,这次请公子去,就怕又会像前次一样,说一些公子不喜欢听的话。
这事公子不好拒绝,由顾诚开口最好了,总归他跟苏子昂也相熟,在一旁插话也不怕被说没规矩。
顾诚却很是无语地看了沙泉一眼,他都懒得再跟沙泉废话了:“等你再长大一些,就能明白男人的心思。”
“男人什么心思?”沙泉皱眉,想了半刻也没弄明白,只好不耐烦道:“都怪李烈,要不是他,公子怎么会到这步田地。”
夏末余晖绚烂,洒在盐运使司屋顶的琉璃黄瓦上,泛起一层迟重的金。
李烈穿了件玄色银线襕边右衽长袍,靠坐在官帽椅上盯着不远处的建兰,兰花开有两三日了,满室幽香。
展风见他面上却没有什么放松的神情,只顾盯着兰花看了许久,忍不住就问他:“六小姐不是说,只要苏三爷调离两淮,要不要举荐入京都由您来定夺的,您……在担心什么?”
下午时,国公爷让他打听到苏子昂的去向,知道他今日在府里,换了身衣服就过来了,也没跟苏子昂说几话,就让青竹传话约六小姐谈了苏三爷调任的事。
李烈摩挲着腰侧的玉佩,半晌才又突然说:“我不知道。”
展风不由得抬眼打量李烈,每次见六小姐回来,国公爷心情都极好的,从未不像今日这般患得患失的模样。
他就又小心翼翼地问:“您是担心六小姐私下有怨言?”给李烈续了杯茶,“属下冷眼看,六小姐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