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夏末，晚风都开始裹挟了丝丝凉意。
但后山湖放河灯的丫鬟却没有离开的迹象，似乎要等着看河灯都飘出府去。
杜鹃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跟锦念提议说：“要不，我过去叫她们先让一让吧，湖堤就那么一点地方，人太多，奴婢可不放心您挤进去。”
锦念摇头：“我一露面，保准人一下就跑光了，还要担心我会不会跟大伯母告状……放心吧，她们不能离开职守太久，半时辰内准会离开。”
既然小姐都这般说了，杜鹃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宫嬷嬷就朝锦念笑道：“要不，我回去给您拿件薄披风来？”
锦念想了想没有拒绝，自从宫嬷嬷给她弄药膳后，就时刻关注她的身体，在她的吃穿问题上，甚至比母亲还要更细心几分。
湖面微波荡漾，有三四盏花灯已经飘近壶口了。
锦念正看得认真，身后却突然有少年的声音在叫她。
“六小姐？”
声音又脆又响。
锦念唬了一跳，转过身来看，是苏子昂的书童青竹。
锦念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不是跟大少爷出府去了吗？怎么跑这来了？”
“还真是您呀，”青竹笑了起来，“街上戒严了，街口有好多官兵在守着，具体情况还不知道，大少爷已经遣人去打听了。我们马车都没出关东街就又返回来，老太太说花灯都扎好了，总得放了才吉利，大少爷就让我们先过来，瞧瞧后山湖壶口够不够宽大呢！”
锦念心口跳得厉害，青竹后面的话她都没仔细听。
没想到李烈会选在今日动手！
再不久应该会有确切的消息传进府里来的，她要快些回去。
锦念刚要开口吩咐杜鹃拿出火折子把花河点上，却又听到不远有人说：“青竹，你先回去跟子昂说，后山湖可以放河灯。”
那声音淡淡的，有些暗哑。
是顾彦宜。
锦念眯眼去看，青竹身后不远处，顾彦宜正负手站在树影里。
这边的说话声很大，堤岸上的丫鬟们很快就注意到了，不过眨眼的功夫，岸边都已人去堤空。
锦念没料到会在此处跟顾彦宜遇上，她还没完全从禁严的消息里镇静下来，此时心里更是无所适从。
青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甬道的尽头，顾彦宜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锦念只好咬咬牙跟顾彦宜行礼。
顾彦宜从树影里走出来，步子都没停顿一下，等越过她时才又突然道：“苏锦念，你还在愣着做什么，快把花灯点上。”
锦念皱眉，顾彦宜似乎变了些，他以前跟人说话从来都不用命令口吻的，如今却是连名带姓的呼上她了。
也许，他一直就是这般强势的人，她前世反正也没看清过他。
鬼使神差的，锦念就默默地把六盏花灯都点上了。
锦念蹲下把花灯放入湖里，顾彦宜问杜鹃拿了灯笼，手提灯笼笔直地站在她身后。
月光斜照在他身上，他的身影把锦念的身子都笼住了。
锦念一直看着花灯都飘向壶口了，这才起身，她看顾彦宜没有要挪动一下的意思，就跟他说：“顾四哥是在等大哥他们吧，我就先回去了。”
顾彦宜却好像没听到一般，他看着湖面，突然道：“去年中元节……你可还记得？”
锦念想了想，答道：“记得，我也一直欠你一声谢谢。”
顾彦宜却又意味不明地道：“除了道谢，你就没什么可说的吗？”
还能说什么，道歉吗？
锦念皱了皱眉，在父亲调任的事上，她确实有些过份，她原本找他帮忙的，他当时还跟她分析了许多，可后来她却又绕过他找了李烈帮忙。
之后，她也不过让宫嬷嬷帮带了一句让他停下的话，连一句解释和道歉的话都没说。
锦念暗暗叹了口气，说：“我父亲调任的事，我后来……总之，对不起。”
父亲的仕途，她只能抓住一切机会。
顾彦宜却突然笑了，然后冷冷地说：“所以，你后来去找李烈帮忙？”
锦念愣住了，他怎么知道的？
顾彦宜却没有给她思考的余地，他突然把灯笼抛入湖中，一下就逼到锦念跟前：“苏锦念，你到底有没有心？”
颀长的身影突然笼罩过来，锦念的头都快要贴上他的胸膛了，慌得她连连后退。
“小姐……”杜鹃惊声尖叫起来。
锦念的心也提到嗓子眼了，她能感觉得到自己右脚跟已经悬空出湖堤去，她想收回脚步，脚刚刚挪动，身形却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倒。
眼前似乎有黑影快速闪过，一拉一扯，瞬息过后，锦念能感觉得到自己双脚已着地，但她仍心有余悸，抱住顾彦宜不敢松手。
“别怕，没事了。”顾彦宜轻拍她的后背。
好一会，锦念才缓过气来，这才发现自己像只树熊似的，挂靠在顾彦宜怀里。
湖里的灯笼在水面发出橘黄色的光，和着月光，映照在顾彦宜俊毅的脸上，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几个月没见，他变高了不少，她以前跟他齐耳高的，如今却只到他下巴。
他身上很暧，她甚至都能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香，不同以往他惯用的薄荷香。
他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她记得他前世说，他从来没有喝过洒的……
锦念皱眉，这个时候，她怎么还胡思乱想起来？
“顾四哥，请放手。”
锦念挣扎着要离开顾彦宜的怀抱，但她越动了，顾彦宜却将她箍得更紧了。
“放开。”
顾彦宜却仿佛听不见一般，一动不动。
两人脸都快贴在一处了，锦念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更浓了。
他是真醉，还是装醉？
锦念忍着怒火，劝他：“你放开我，可好，若让人看到了，我就完了。”
顾彦宜这才悠悠道：“早知如此，我刚才就应该让你落水了再下去救你，到时候阖府皆知，你就是不想嫁我都不成了。”
他双眼俯视看了锦念好一会，还伸手帮她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去。
锦念别过脸去，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快不受自己控制了。
“要我放开你也不是不可以，”顾彦宜掰过她的头，逼她与他对视，“苏锦念，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