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里,店老板一边说“对不住”一边薅住伙计的领子将他拽走。
没有了伙计和店老板在旁边,陆炳耳朵总算得到清净,他也确实饿了,挑起两根面尝了尝,发现味道一般。
伙计手艺不怎么样,兔肉太腥、面条太硬、味道太咸,勉强又夹了两筷子就放到一边。
陈敏不管那些,半碗面已经下肚,吃的满头大汗。
这时吴青岚骑着驴优哉游哉地来的附近,远远看见茶棚外边的黄骠马顿时一乐——报应来了!
她眼珠一转,跳下驴背,将驴牵到林子里藏起来,自己从绕到后面悄悄靠近茶棚,潜入厨房。
“不给你点颜色尝尝,本小姐玄衣魔女的称号白混了。”
吴青岚从怀里掏出四五个瓷瓶摆在掌心,正在琢磨该用哪一瓶“加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赶紧闪身钻进案板下面,用篓筐挡在身前。
店老板和伙计走进厨房,店老板使了个眼色,伙计立刻站在门口把风,店老板拿出贴身藏着的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将红色粉末倒在灶上炖着的小砂锅里。
“什么东西?红色的蒙汗药?”案板下面的吴青岚心里猜测,不过这么一来倒是省了她自己动手了,有人替她报仇何乐而不为。
茶棚里,陆炳招手把伙计叫过去,向他打听驿站,伙计答道:“您一直朝前走,再有一两个时辰看见官道和驿站了。”
店老板用勺子搅动小砂锅,然后端着出厨房。
“这位公子吃不惯小老儿的面,不嫌弃的话请喝碗粥。”
陆炳抬眼看向砂锅,见小米粥熬得金黄,带着一股枣的香甜,便点了点头。
伙计手脚麻利的把他的碗拿走,倒掉剩下的面,洗干净碗,盛上小米粥重新端上来,同时给陈敏又捞了满满一大碗面。
陆炳就着烤肉喝粥,他吃饭动作不慢吃的也不少,只是因为举止优雅,与身侧大口吞咽汗流浃背的陈敏形成鲜明对比,容易给人一种文弱的错觉。
太阳已经从金黄色变成橙红色,眼看就要落山,陆炳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准备让陈敏付账。
一抬眼发现他神色不对,拿着筷子的手搁在桌上,不断颤抖,眼看饭碗也要端不动,陆炳心中一凛,眼疾手快及时伸手接住碗,轻轻放在桌上。
“少爷……毒……快走!”陈敏着急地说。他舌头失去知觉,吐字含糊不清。
毒发太过迅猛,几个字的功夫他整张脸都变成青灰色,若不是侧身靠在桌沿此时已经缩到桌子下面去。
陆炳心中“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店老板和伙计,见店老板正眯起浑浊的三角眼看着这边,陆炳便冲他点了点头。
店老板也点了点头,转身去干别的。
陆炳赶紧运功试探自己是否也中毒,惊愕地发现他苦练十六年的内功所剩无几。
这是何种霸道的毒药,无色无味、一顿饭功夫就让人散去内力!陆炳心中翻江倒海一般,手心全是冷汗,面上依然神色不改。
他一边抓紧时间调用仅剩的内力护助心脉,一边在衣袖的遮挡下从怀里拿出一个紫金小瓶,迅速倒出两颗红褐色药丸,自己吃下一颗后又去喂陈敏。
陈敏脸色一片灰白,牙关紧咬已经不能张嘴。
就在陆炳打算撬开他的嘴时,面色阴沉的店老板和伙计忽然双双出现在厨房门口,两人手背在身后缓缓逼近,看向陆炳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老夫的拘魂散味道怎么样?”店老板阴恻恻地笑着问。
“什么拘魂散?”陆炳好似完全没察觉似的,对着他们灿然一笑。
他相貌本就生的好,有意为之的微笑极具迷惑性。
伙计忍不住瞥了一眼店老板,怀疑他毒量是不是放少了,还没到毒发时间。
店老板读懂了伙计眼中的质疑,三角眼一瞪正要反驳,却见笑容灿烂的陆炳右手突然如闪电般伸出掰开陈敏的嘴,将一颗红褐色的东西塞进对方嘴里。
店老板顿时回过神来,大喝一声:“上!”
右手迅速在柱子后面一拉,只听头顶“哗啦”一声,棚顶塌陷,一张大网连同茅草铺天盖地罩了下来。
陆炳喂药之前早已将后续行动计划好,顺势夹起陈敏跃出棚外跑向栓马桩。
幸亏他当初挑了一个最靠外的桌子,那张网虽然大但也仅能盖住茶棚范围,对于已经逃出去的陆炳毫无办法,连他的袍角都没碰到。
伙计在店老板喊出“上”的一刹那抽出身后尖刀从侧面冲出茶棚,连续几个纵身来到陆炳身后。
陆炳刚跑到拴马桩前,就听见背后利刃划破空气的风声,陆炳猛地收起后背使劲向前扑到。
“嗤啦~”
中毒的陆炳动作失去往日的灵活,虽躲过那致命一击却被刀尖划破外袍,在后背留下一条手掌长的血口子。
伙计一击不中,刀锋立刻调转向下,如影随形般继续砍向陆炳。
战斗让陆炳体内真气难以凝聚,压制不住毒性,一抹黑色污血从他嘴角流出,他顾不得擦一下,弓腰抬腿踢开刀刃。
“叮!”
陆炳靴尖竟然藏着铁片。
伙计嘴里“咦”了一声,半空中一个千斤坠,收刀落地。店老板也赶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将陆炳和全身瘫软的陈敏夹在中间,对视一眼之后双双举刀发起进攻,店老板手中的刀锋闪着蓝汪汪的色泽,竟也涂了毒!
“慢着!”陆炳突然喊道。
店老板和伙计闻声刀势一缓。
陆炳说:“你们是求财还是要害命,若是求财不管多少只要我拿的出来必然双手奉上。” 他说着试图站起来,一只手仍然夹着陈敏,“若是要害命,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哪位贵人想要我的命,别让我做糊涂鬼。”
店老板和伙计对视一眼,店老板恶狠狠地说:“你还是去阴曹地府问阎王爷吧。”说完一个箭步冲过来。
陆炳当然不是真想询问,不过是借机会拖延时间做准备罢了。
刀锋逼近,他一边躲闪一边退后,瞅准机会双臂一用力将陈敏扔上马背。
反手抽出挂在马身上的刀艰难地封住伙计和店老板的攻势,抽空砍断栓马绳。
陈敏被扔上马背,双手下意识搂住马腹,含含糊糊地喊道:“少……爷……”
“你先走!”
陆炳说着一招横刀断水逼退伙计,刀柄顺势在马臀上用力一戳。黄鬃马吃痛仰颈长嘶,撒开四蹄就跑。
主仆多年,陆炳希望陈敏明白他的用意。
如果陆炳先走留下陈敏,则陈敏必死无疑,不管是店老板还是伙计随便一刀就能要他的命。
如果让陈敏先走陆炳断后,以陆炳的武艺至少能将杀手拖一盏茶的功夫,这个时间足够陈敏跑远,说不定能有获救的机会。
至于自己,陆炳非常清楚,不管是他先走还是断后,都要同时面对两人的追杀,生存几率一样大。
因为杀手的目标应该是他不会是陈敏。
电光火石之间,陆炳竟能一边应敌一边将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并且做出选择,如此冷静和机智近乎妖孽。
送走陈敏,陆炳转身划出一串刀花,将两个杀手罩在自己刀锋下。
为了掩藏身份,出门前临时找了把普通钢刀,没带他惯用的绣春刀,加上身中剧毒,同样的招式使出来威力大减,即便如此伙计和店老板想要速战速决也是做不到,店老板几次想要脱身去追陈敏都被陆炳压制住。
只是陆炳体内的毒实在厉害,刚才服用的解毒丸只是稍微延缓毒发时间,根本不能解毒,如今药效已过,陆炳动作越来越迟缓,一个不小心被店老板在胸膛划了一刀。
店老板的刀涂了毒。陆炳只觉得被砍中的地方剧痛之后紧接着发麻发胀,很快连同右半边身体都跟着失去直觉。
屋漏偏逢连夜雨,从远处又跑来一人,陆炳定睛一看认出是之前给他指路的农夫。
那农夫不待跑近已经从后腰掏出一对精钢分水刺加入战斗,招招功向陆炳要害,口中问道:“还有一个呢?”
陆炳顿感绝望,见到此人他就全明白了,这明显是个圈套,目的就是要他们的命,他今天想要脱困难如登天。
店老板见己方援手已到,说:“我去追。”说完虚晃一刀,把位置让给农夫,自己跳出战斗圈骑上陆炳的马追了出去。
农夫不熟悉陆炳的刀法,与伙计的联手出了纰漏,被陆炳抓住机会反攻两招,两人一阵手忙脚乱。
陆炳趁乱从怀中掏出一把东西扔了出去。
伙计和农夫以为他要放暗器慌不迭闪避。
陆炳趁乱转身就跑。
伙计和农夫发现扔来的竟是一把碎银子,伙计甩出一串咒骂,起身就追。
吴青岚将院子里的打斗尽数看在眼里,知道自己很可能赶上一场江湖仇杀,感觉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狗咬狗一嘴毛。
她正准备悄悄溜走,眼角瞥见店老板丢在地上的油纸包,心中一动,捡了起来。
纸包折皱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色。
吴青岚顺手揪了一点面团,从纸包上粘下那些药粉,凑近仔细查看,又放在鼻端嗅了嗅:“不对,这不是蒙汗药,是毒药!”
她心中一惊,扔掉纸包跑向门口,向外面张望,只看见店老板和伙计追着陆炳远去的背影。
如果是扑通蒙汗药也就罢了,可这是要人命的剧毒,能用如此剧毒之人会是好人?相比之下路上骑马速度太快根本算不上什么。她想到此处一跺脚,跟了上去。
陆炳得到机会立刻往树林深处跑。此番打斗加剧毒发速度,他胸口血气不断翻涌,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不断咬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伙计和农夫很快就追了上来,一左一右成夹击之势。
看着陆炳踉踉跄跄的身体,伙计拦住农夫想要立下杀手的打算,饶有兴致地玩起了猫捉老鼠,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给他一刀。
下手不深不浅,刚刚好能割破衣裳在身上留下一道指宽的伤口,仿佛凌迟一样。
夕阳慌不迭地落山,天边还来不及形成红霞就仓促地拉开了夜幕。
树林里影影幢幢,一块凸起的老树根绊倒了陆炳,他在倒地瞬间一个侧翻,勉强躲过伙计的刀锋。
伙计的声音阴恻恻地:“中了拘魂散还能坚持到现在,看来你也不是那种锦衣玉食的废物嘛。”
陆炳左手拄着刀坐在地上,后背半靠在树干上,面向伙计和农夫。
他已经没力气再跑,右半边身体完全失去直觉,右眼也开始模糊。
他后背倚住树木,左手横刀当胸,心里谋划着发起最后一波攻击,争取抓个垫背的。这将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反击,然后,他的生命就此结束。
他抬眼望了望上空,没有月亮的树林只有深深浅浅的黑。
不知道陈敏能不能逃出去,又不知家里何时才会得知他的死讯,就算知道他死了也可能找不到他的尸体,他将变成一具枯骨,融为森林的一部分。
“抄家灭族,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也不过如此。”一直没说话的农夫忽然开口说道。
“你知道我是锦衣卫?”陆炳问。
“当然,若是换了旁人哪里值得我们三人同时出手,还用上了拘魂散。”伙计说。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不知道和锦衣卫作对的后果吗?”
“不是和锦衣卫作对,是和你——陆大人,要怪就怪你自己多管闲事吧。”
从杀手嘴里听见自己的姓,陆炳的心一阵猛跳,难道这些人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的身份竟然还敢杀他,到底是什么人有这么大胆子,图谋的又是什么?
农夫打断伙计的话:“你说的太多了。”
“怕什么,他今天死定了。我不相信同时中了拘魂散和赤练竭的人能活过子时。”
农夫口舌不如伙计利索,不愿意和他争执,干脆扭过头去不理他。
“你们是唐门中人?”陆炳又问,据他所知江湖上最擅用毒的门派是四川唐门。
“唐门算什么,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你们能比唐门三位长老还厉害?”陆炳故意拖延时间。
伙计还想说话,农夫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喝道:“闭嘴!你若不想进水牢就趁早杀了他,赶紧回去复命。”
“水牢”两个字仿佛比剧毒还恐怖,伙计被农夫呵斥后竟然忍下了这口气,话锋一转,说:“姓陆的,我可以让你挑一个你喜欢的死法。”
陆炳粘着污血的嘴发出一声轻笑,艰难地喘着气,看着一脸狞笑的伙计和面无表情的农夫一步步逼近。
“你是想被吊死、毒死、烧死、淹死还是被我一刀杀死?”伙计最后问道。
“你能不能让他死之前帮我把衣服洗干净?”女子清脆的声音忽然在附近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