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和农夫大吃一惊,双双转身向后望去,可是身后空空如也,伙计持刀当胸,给农夫使了个眼色,农夫点头会意。
陆炳听见声音只觉得耳熟,仔细一想就让他想起一个人来。这种情况提什么洗衣服,乡下女人果然粗鄙短见识。陆炳心里嫌弃着嘴上却不得不扬声喊道:“不想死的就赶紧走。”
伙计侧耳倾听声音来源,一边聚集目力搜索,嘴里说道:“别走呀,你不是想让他给你洗衣服吗,你若不出来,我就杀了他,看他还怎么给你洗衣服。”
与此同时,农夫悄悄向外侧挪动脚步,眼角余光同时兼顾陆炳和伙计。
“凡事都要讲究先来后到吧,你们杀他之前是不是应该问问我的意见?”声音再起,语气极为不满,仿佛责怪伙计不懂事似的。
陆炳却暗道一声“糟了!”这乡下女子果然短见识,不知道伙计是故意引她说话好暴露行藏。
果然,就这一句话的功夫,伙计已经判断出声音的准确方位,人刀合一化成一道影子向前方草丛扑去。
农夫原本木讷的眼神爆出一阵精光,打量着陆炳,一番衡量,认为自己没办法将他一招毙命,但是也认为陆炳目前的情况跑不远,相比之下藏在暗处的女子需要马上解决掉,于是立刻展开身形向左侧略去,配合伙计包抄。
陆炳见状哪里肯放弃这么好的反攻机会,他认为农夫心狠手辣,比伙计更危险,越早除掉早好。
是农夫将他引导此处中了埋伏,他对农夫的恨比伙计和店老板更甚,如果让他在死前选一个陪葬的,农夫就是理想人选。
陆炳当机立断将护住心脉的最后一成内力撤出,全部凝聚在左手灌注进钢刀掷向农夫,陆家的武功绝招“一波三折”被他融进刀势。
“哎呀!”
伴随着女子清脆的惊叫声,农夫腾在半空中的身体忽然像断了线的风筝,扑通一声掉在地上,胸口上赫然出现一个碗大的血洞。
这转折太意外,农夫落地后犹自不敢相信,低头望着胸口,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他的心口上,钢刀断成三节成品字形将他的心脏搅成一坨血豆腐。他甘心心地望着陆炳的方向,身体抽搐两下不动了。
陆炳完成心愿,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死前拉一个垫背的,虽说少了点,聊胜于无。
他咳出一口污血倒在地上,脸上浮上一层死气,他伸手在怀里摸出药瓶,将仅剩的一颗解毒丸服下。
这解毒丸是锦衣卫标配,对付普通毒药还行,遇上“拘魂散”这种霸道的类型就无济于事了,何况他的毒已经侵入心脉,服解毒丸不过是求一点心理安慰罢了。
伙计万万没想到濒死状态的陆炳竟然还有搏杀农夫的实力,他大喊一声,放弃草丛里的女子,反身准备扑杀陆炳。
“噗!噗!”
接连两声闷响,草丛里射出来两只小箭结结实实射中伙计后背,伙计刚死了同伴,情绪激动只想着杀陆炳报仇却忽视了草丛里女子的危险。
他发出一声闷哼,也倒在地上。
远处的陆炳看见这一切,只觉得匪夷所思。
半晌之后,之前在路上见过的黄脸女子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包着一块帕子,只露出眼睛,手里握着根黑乎乎的棍子,碰了碰伙计,伙计一动不动。
陆炳怀疑伙计没死,虚弱地提醒道:“再补两刀。”
吴青岚故意唱反调:“我不,要补你自己补!”
陆炳被她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他要是能动,伙计现在已经到奈何桥上了。他不得不耐心解释:“你现在不杀他,等他缓过气来就会杀你。”
“我和他无冤无仇,为什么杀我?只要我不和你在一起就行了。再说他若真的返回来也是先杀你,我还是有时间跑掉的。”
吴青岚走到陆炳身前,用棍子戳了戳陆炳。
那是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类似于竹竿一样的东西,好像是几节拼接在一起,像竹子一样有节,顶端装了个枪尖。
吴青岚道:“想不到你武功这么厉害,受了重伤还能让刀在他体内断成三截搅碎他的内脏,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正说着,远处的伙计忽然从地上弹跳起来,在两人的注视下钻进草丛跑了。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伙计跑掉。
陆炳冷冷地说:“我早就说过让你补两刀,你不听。”
吴青岚看着陆炳,一本正经地说:“我从不当着自己的面杀人。”
陆炳听后不由得皱起剑眉,杀人还有不当着自己面杀的,难道要背过去不成?此女说话颠三倒四,怕是脑子不太利索,他不得不耐心地说:“他很快就会带同伴回来,快,咱们赶紧离开这儿!”
吴青岚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二话不说扶起陆炳就走。
“你知道去哪儿吗?”黑暗中树影幢幢,陆炳声音断断续续地问。
“知道,放心吧,我对这里熟着呢。”吴青岚轻飘飘地说。
陆炳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迈着近乎没有知觉的双腿艰难地往前走,即便他武功高强身强力壮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终于双腿一软倒了下去。
“喂,别晕呀,我可背不动你!”
不知过了多久,陆炳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周围是密实的灌木丛,对面一臂之远的地方盘腿坐着黄连少女。
包着脸的帕子已经取下,露出一张蜡黄的脸,毛毛虫一样的浓眉,双眼半开半合、似睡非睡。
陆炳轻声咳了咳。
吴青岚抬头:“你醒了?”
陆炳无言地点了点头:“这是哪儿?”
“还在原地,五十丈开外就躺着要杀你最后却被你反杀的人。”黄脸少女小声说。
“不行,咱们得赶紧离开。”陆炳挣扎着要起身。
吴青岚拦住他:“不着急,你想想,那人跑了已经有大半个时辰了,就算此时回来,他会想到咱们还逗留在此处?再说了,中了我两箭怎么也要躺上几天,没那么容易回来。”
陆炳仔细一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如果是他昏迷之前,当然是走的越远越安全,此时此刻情况却刚好相反了。
思及此处,他重新坐了回去,这一番挣扎让他气力不济,胸口剧烈起伏,又咳了一口血出来。
吴青岚见他又咳血,身体前倾凑近,借着隐隐约约的月色仔细打量他的气色,说:“这毒还真霸道,我身上最好的药也只是暂时压制住它而已。”
脸还是那张脸,但在此时陆炳看来竟意外地觉得也没那么难以入目。
“你懂毒?”他轻声问,声音沙哑。
“懂一点点,不多,也就勉强能解你身上的毒吧。” 吴青岚笑眯眯地说道,蜡黄的脸上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你愿意为我解毒吗?”陆炳问。
“不愿意。”吴青岚干脆利索地否认。
陆炳一怔,问:“为什么?”
“你这人不但缺德还理直气壮的杀人。我怎么能给杀人犯解毒呢,我首先要做的应该是带你去见官。” 吴青岚慢悠悠地说。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点点江浙地区的软糯。如果只听声音不看脸会以为她是个讨人喜欢的江南小姑娘。
“你就算要带我去见官也要我活着才行。”陆炳没好气地说。
“你死了也没关系,我可以把捕快带过来。” 吴青岚笑眯眯地反驳道。
陆炳试了试运行内力,内力全无,但是体内的毒素较之昏倒之前似乎有所减轻,按照之前的毒发速度计算他现在应该是个死人,能延缓他毒发的肯定不是锦衣卫的解毒丸,而是黄脸少女口中所说的“最好的药”。
陆炳压□□内翻涌的血气,语气放软,说:“我知道你懂医术,你若救我,必有重谢。”
“啧啧,有钱人呐。” 吴青岚灿烂地一笑,说,“要我救你也不难,不过有三个条件。”
“说。”
吴青岚说:“首先,你要向我道歉,承认你不应该故意骑马溅我们一身泥。”
陆炳痛快地说:“好。”
“其次,为你解毒就是救你的命,你这条命应该值不少钱吧?” 吴青岚眨眨眼睛。
陆炳抬眼望着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她,容貌上的缺陷被夜色淡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救命恩人”的原因,他发现她人虽然长得丑,一双眼睛却是极为漂亮,形状略长的杏眼,眼角微微上翘,一双瞳仁又黑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仿佛会说话的星子。
如果不是因为那两条又粗又黑几乎要长到眼皮上的眉毛太突兀,这双眼睛足以吸引人。只是此时此刻,这两颗星子闪烁着财迷的光芒。
“好。”他淡淡地说。
吴青岚满意地点点头,说:“大家公子就是有魄力,不过空口无凭还是要立下字据。”说着从后腰摸出火折子,点着。刚点着就被陆炳“噗”一声吹灭了。
“危险。”他说。
吴青岚眨眨眼睛,轻轻扒开灌木丛向外望了望,月亮渐渐升上中天,倒是并不黑。她把火折子收起来,又从胸前摸出两张纸,摊开让陆炳看。
一张写着愿付白银一万两作为解毒酬金,不管药效如何都不会追究责任、更不会打击报复。为显诚意以玉佩和令牌做抵押,等日后交付医资时再赎回去。
另一张写着需要满足她一个要求,至于是什么要求等日后再提,见此字据兑现诺言。
乌漆抹黑的夜、荒郊野外的林,难为她怎么准备好这两张字据的。既然写了令牌,可见她刚才趁他昏迷搜过他的身。
陆炳想到这一层,刚刚对她产生的一点改观立刻又消失于无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笑容一闪而过,快到对面的人根本没发现。
“如果你提出的要求超出我的能力范围呢?”陆炳问。
吴青岚想了想,从身后的包裹里找出一根炭笔,在字据上加了一行字,重新递给他看。陆炳见她写的是保证提出的要求的内容在他能力范围之内。陆炳点了点头,算是应许了。
“你叫什么名字?” 吴青岚问。
“范文孚。”
“干什么的?”
陆炳不说话,只是瞥了她一眼。
吴青岚明亮的眼珠转了转,猜他已经发觉自己被她搜过身,大概是觉得自己趁人之危不太地道,于是冲他龇牙一笑,仿佛是在道歉又似在讨好,让陆炳无端想起家里养的狼狗,抢肉时牙齿不小心刮破他手指时候的样子。
吴青岚说:“好吧,我知道你是督察院知事。不过,这位范大人,您有点给督察院丢人哦。”
陆炳收回视线闭目养神。
吴青岚却不打算让他这么悠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陆炳立刻睁开眼:“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