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重伤的身体偶尔会歪向一侧,走在旁边的吴青岚时不时就要伸手拉他一下或者扶他一下,让他重新坐端正。每当此时,陆炳就会在心里默默地给她加一个罪名——不知检点。
他没注意到的是,自从他骑上驴背,伤口出血就没有那么明显了。
这片森林之所以被称之为瞎子沟就是因为这里草深林茂,到处可见几十上百年树龄的老树,繁茂的树冠遮天蔽日,偶尔才有一束两束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
脚下是高及小腿的草,根本看不清路。如果他武功还在,他可以跃上树梢辨别方向,此时只能依靠吴青岚带路。
不知道吴拙武功怎么样,不过她背上的那个包裹里好像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此刻被她端在手里的罗盘。
这东西一般都是风水先生才用,没想到被她拿来当司南。罗盘和之前的连弩袖箭一样,也经过了改造,小巧精致。
她之前握在手里的黑色棍子不见了,不知道被收在何处。陆炳想着,视线不由自主地打量她背上的包裹。
前方隐隐传来水声,上方的树冠好像变稀薄了,林子里光线也渐渐亮了起来。
“好了,再有一个时辰我们就能走出去了。前面有干净的水源,咱们休息一会儿。”
陆炳心里默算了一下,此地距离茶棚至少十里开外,山深林密蒿草遍地,就算伙计带着同伴去而复返也不一定能追踪到他。直到此时,陆炳高度紧绷的神经才算放松一些。
吴青岚将驴停在溪边,扶着陆炳下来,让他在溪边坐着,自己则跑的不见踪影。
陆炳面色阴沉地坐在溪边,试着运行内力,发现还是老样子,修炼多年的内功仿佛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得不沮丧此放弃,看来只有解了毒才有可能恢复功力。
危机四伏的处境,没有了内力,武功发挥不出威力,他这个世袭锦衣卫和凡夫俗子没有多少差别。
他再次思索昨夜经历,眼中闪过杀气,脸上像罩着千年寒冰。
不管他们是谁,最好别让他活着捉住,否则……至于吴拙,他看不出她的来历,也猜不透她的意图,决定静观其变。
独自坐了片刻,吴青岚还没回来。陆炳忽然起身走到驴边,双手扶住鞍子,抬腿前举目四眺,眼中除了树还是树,准备骑上去的动作耽搁了一下。
就在此时,附近传来草丛沙沙的声音,陆炳收回双手,警惕地望着前方——吴拙一只手里捧着一把不知名的草,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大块雪白细棉布。
她走到河边蹲下,将手里的草放进溪水里涮洗一番之后用白布裹住,用力挤压,很快就有绿色的草汁被挤出来,浸染了白布。头也不回地说:“坐下,把衣服脱了。”
陆炳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不过还是问道:“做什么?”
“给你上药。天气这么热,不早点处理就要发脓了,会有各种各样的苍蝇呀蚊子呀蚂蟥呀叮在你伤口上…….”
陆炳不仅眉头紧锁:“闭嘴。”
他最受不了这些腌臜东西,偏偏吴青岚还说将要发生在他身上,还说的那么细致。
“想让我闭嘴你就赶紧脱。”
陆炳无奈重新坐在,背对吴拙,解开腰带、直衫……
吴青岚目不斜视,将草汁仔细涂抹在伤口上。陆炳只觉得那草汁极为清凉,伤口火辣辣的疼痛立刻得到减轻,与昨夜的药粉相比丝毫不差,心里对她的医术又多了一分认识。
他此次出门原本也带了金疮药,只是如今两匹马和陈敏都走散了,他不但孤家寡人还一文不名。长这么大,除了当初进京那年从未如此窘迫过。
涂完药汁,吴青岚嘱咐道:“千万不要用手碰,等它自然风干后再穿衣服。”
陆炳背对着吴青岚,忽然问道:“你真叫吴拙?”
“干嘛?”吴青岚警惕起来,心里一动,绕到他面前。
陆炳抬眼与她对视,双眼黑白分明。
吴青岚弯腰凑近他的脸,仔细看他的眼睛,仿佛要从眼睛看进他心里似的。
“看出什么了?”陆炳问。
“看出你是个心机深沉、心里一套嘴上一套的小心眼儿。” 吴青岚说。
陆炳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扭头将视线落在小溪上,全神贯注地看水里的小鱼儿。
“又生气了?还不承认自己小气。”
过了一会儿,估摸着药汁干了,吴青岚笑眯眯地说,“范大人,请穿衣上驴,咱们出发!”
一个时辰后,他们站在山顶山远远看着山坳里一片田庄和还有一套两进的院子。
吴青岚指着院子欢快地说:“那里就是我家了。”说着加快下山的步伐。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一个看样貌比吴拙小两三岁、长相清秀的小丫鬟从庄子里冲出来,一见面就叽叽喳喳地说,“荣伯说你要是再不回来就要带人出去找你了。”
小丫鬟一边扬声喊“荣伯”、“青果”一边好奇地看着陆炳以及他身上红红绿绿的伤口,忍不住咋舌:“这么多伤口,感觉像是小姐做红烧鱼时故意在鱼身上割出来的那种。”
陆炳面色一沉,半垂的眼帘撩起来,寒光四射地瞥了她一眼。
小丫鬟吓得吐吐舌头躲到吴拙身后。
吴青岚回望陆炳,觉得小丫鬟形容的颇为贴切,忍住不笑了:“核桃,还真被你说中了,伤他的可不是个厨子么,说不定就是想做红烧鱼呢,哈哈哈哈。”
真是物以类聚,有其主必有其仆!陆炳视线转向一旁,不去看那让人心烦的主仆二人。
说话间,又有两人迎了出来,一个是昨天和吴拙一起赶路的老丈,另一个是十七八岁的虎头虎脑的少年。
“荣伯、青果、核桃,这位是督察院的范大人,大人受伤了,需要在咱们这里养伤。范大人,这是荣伯、青果,这是小核桃。” 吴青岚一一给众人做介绍。
“范大人有礼!”荣伯带着少年青果向陆炳施礼。
陆炳拱手回礼:“老丈不必多礼。”
陆炳眼角忍不住瞥了一旁窃窃私语的吴青岚和核桃,清了清喉咙,都是一家人,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吴青岚闻声,停止说话,吩咐道:“青果,你带范大人去客房休息。荣伯,麻烦您把父亲的衣服找出来给范大人换洗。”
陆炳居住的客房是东侧四间厢房中的一间,虽说是农庄又是客房,布置摆设却不寒碜,该有的都有了,看得出来家主人很有品位,知道怎么用简单的物件达到温馨舒适的效果。
陆炳看见床后顿时感觉浑身乏力,他很想躺倒床上舒展一下筋骨,但是自小养成的教养早已融进骨子,他的视线在床榻上流连一番后选择在凳子上坐下。
有人敲门,是吴青岚,手里捧着一叠干净衣服,说:“这是我父亲生前穿过的衣服,他和你身材差不多,你若是不嫌弃就凑合穿,若是嫌弃就算了。”
她把衣服放在桌上,又说:“荣伯在烧水,等会儿你可以洗个澡,尽量避开伤口。你洗完澡再重新换一遍金创药。”
青果端来饭菜,是早上的饭食,有粥有包子还有小咸菜。饭食虽简单却意外地可口。自从出京到现在,陆炳难得地吃一顿可口的饭菜。
吃过饭、洗过澡、换上干爽衣服,陆炳脸色看起来好多了。窗外有人探头探脑,光凭身影陆炳一眼就认出来是核桃,沉声道:“进来吧。”
核桃站在门口,并不进来,小声问:“小姐问范大人准备好了没,是不是可以换药了。”
陆炳说道:“请小姐过来。对了,你们小姐怎么称呼?”
“我们小姐姓吴。”核桃脆生生地答道,“至于小姐的名字,你要自己问她了。”边说边笑。
陆炳见她的模样心中顿时有了计较,挥挥手让她退下。看来吴拙果然不是她的真名。
核桃离开客房立刻去见吴青岚,小声汇报:“小姐,范大人刚才打听您的名字呢?”
正在配置金创药的吴青岚停下动作,问:“你告诉他了?”
核桃摇头:“我才没告诉他呢,我只是告诉他您姓吴。”
吴青岚一笑,说:“我们核桃变聪明了。”
核桃说:“都是小姐教得好。”
吴青岚说:“是核桃学得好。”
陆炳喝了半盏茶,就见换了一身衣服的吴青岚带着核桃和青果进来。她和核桃每人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吴青岚的托盘里摆着一排大小不一、深浅不一的白色小瓷碗,一排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银针。核桃的托盘上更奇怪,是三个黑色的瓷罐,里面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吴青岚一边将托盘放下,一边告诉陆炳说已经让荣伯带人去附近打听了,如果有陈敏的消息会立刻通知他。
陆炳轻声道谢,他一度对陈敏生死做了最坏打算,但是昨夜店老板一直没回来,说明他追击陈敏并不顺利,陈敏逃出去的可能性很大。
吴青岚指挥青果帮陆炳换药,自己和核桃在一边看着。
陆炳解中衣时犹豫了一下,抬眼望向吴青岚和核桃,见她们没有回避的意思。
想起在山中溪边她也是毫不避讳地让他脱衣,也许是行医之人都会略掉男女之防?思及此,陆炳顿时感觉自己顾忌得多余,于是坦然地解开中衣。
核桃看见陆炳带毒的伤口时忍不住喊了声“天哪”,她不知道的是外伤的毒看上去吓人其实并不会要命,真正要命是他体内的拘魂散。
换过药,陆炳半靠在床柱上,吴青岚坐在圆凳上为他把脉,神色凝重,粗放豪横的双眉几乎凑成一个倒八字,陆炳忍不住替她的眼睛担心,担心它们不堪重负。
左手号脉之后换成右手,然后又仔细查看他的眼睛、舌苔,吴青岚年纪不大长相出格,但是作为医者来讲很有沉稳的架势。
望闻问切之后,吴青岚从托盘上挑了一根银针,丫鬟核桃见状立刻递上一只小巧的白瓷碗。
“我需要取几滴你的血。” 吴青岚对陆炳说。
陆炳斜瞥了她一眼,心道,你昨天晚上取我的血签字画押的时候可不见你征求我的意见,今天为我解毒取血反而变得多礼了。
他从吴青岚手里拿过银针,对着自己的指尖扎下去,一串颜色暗淡的血珠流入雪白晶莹的瓷碗。
吴青岚带上一双看上去很结实的黑色的小羊皮手套,将白瓷小碗里的毒血分成三份,用缠着棉花球的细竹棍沾上后依次在三个瓷罐里试探。
陆炳这才知道,第一个瓷罐里面是一只浑身通红的蝎子,第二个是通体乌黑的蜘蛛,第三个是绿莹莹的蛇。
光是看颜色就知道它们毒性厉害,若是不小心被咬上一口,等于是被阎王爷下了拘魂令。
可是这三种剧毒之物见了陆炳的血之后无一例外远远避开,甚至不惜在瓷罐里来回转圈,吴青岚见状脸上神色越来越凝重。
“如何?”陆炳问。
吴青岚说:“情况不太妙。这拘魂散很可能不是单一的动物毒,应该是动物毒与植物毒混合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