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岚在底层船舱躲躲藏藏,既要注意隐蔽身形又要时刻防着来往的官员和锦衣卫,竟然比在端王府的地下密室还让她感觉吃力。
算算时间差不多过去一个时辰,天可能都黑了,如果再不离开这艘船怕是要把她载出大明朝疆域。
这时,头顶和脚下的舱板忽然隆隆作响,沉重而频繁的跑步声听在耳中仿佛滚雷。她沮丧的发现全船的人都行动起来了,两两一组开始搜查,细致程度恨不得把地板缝儿里的蟑螂都拎出来看一眼。
糟糕,一定是逃走的事被发现了!吴青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她左手已经握着一把飞刀,空着的右手又摸向靴筒,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仗着灵活的身姿,她险而又险的躲过三组搜查,艰难的来到楼梯口,三步之遥的外面就是甲板。
天已黑并且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叮叮当当作响,忙碌的水手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落帆、遮盖物资……
在风力推助之下逆流而上的船速竟比顺流而下还快,望着不断倒退的远山,她躲在甲板楼梯下面犹豫。跳,可能会有危险;不跳,锦衣卫绝对让她难过。最后,她决定——跳!
她深吸一口气,腰肢用力一扭翻身上了楼梯,还没等她跑到楼梯口,就见外面一组锦衣卫迎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想重回刚才的藏身之地,却发现又有两名锦衣卫从走廊尽头走来。
往外和往下的路都被堵死了,吴青岚像风道里的老鼠,左右为难。怎么办?
这艘官船一共四层,地底下两层是货舱,上面两层是客舱,官场讲究“步步高升”,官阶越高住的楼层越高。
吴青岚本不愿惊动太多人给堂兄惹事,奈何抓捕她的锦衣卫压根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加上她“逃狱”,那些人肯定恼羞成怒,事到如今难以善了,唯有把事情捅到高官面前。
越是高官之人越是顾忌身份,不会随便担上冤枉同僚亲属的罪名。
电光火石之间吴青岚打定主意,往上直奔二楼,迅速锁定位置最好的一间客房。
伸手推开房门,灵巧地闪身进入,可惜里面空无一人,正犹豫要不要退出去,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立刻握紧飞刀躲向门旁边,只待来人进门就动手劫持,让他乖乖听自己解释。
脚步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然后没了动静,仿佛在迟疑什么。一墙之隔的吴青岚心都提到嗓了子眼儿了,生怕他不进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吴青岚屏气凝神,看着房门一寸一寸逼近,飞刀缓缓提到胸口,刀刃向外。
嘎吱作响的房门无巧不巧刚好在她身前停住。吴青岚暗道一声“好险”,来人若是再用点儿力,房门就会碰到她身上,到时候反弹回去,她的藏身之处立刻就会暴露。
门口,先是穿着黑色官靴的长腿踢开蓝色直裰优雅地迈进,然后才是裹着斗篷的身体。
进来的是位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昂贵的绛红色油绢斗篷,兜帽没有摘下来,雨水顺着斗篷边沿和帽檐不断往下滴。
男人进来后缓缓转身关门。他的动作优雅而认真,仿佛关门是件庄重而神圣之事,神圣到必须全神贯注容不得丝毫懈怠。
吴青岚哪会放过此等天赐良机,一个闪身站到男人身后,手中飞刀准确地抵在他咽喉处,压低声音道:“不许动也不许叫,否则就杀了你。”
男人果然一动不动也不出声,连关门的双手也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真没想到送上门的人质居然这么配合,吴青岚自己都有些意外了。她说:“我问一句你答一句,点头或者摇头就行,若是敢耍花招,本姑娘立刻让你身首异处,听清楚了就点头,否则就摇头。”说着将刀刃稍稍离开他的脖颈。
男人比她高一个头,她踮着脚尖举着胳膊才能完成从后面环住对方脖子的动作,吃力不算重要的是尴尬,因为她不得不向后仰着身体才能让自己的前胸不贴向对方后背。
感觉冰冷的刀刃与温暖的皮肤之间空出一段安全的距离,男人轻轻点了点头。
吴青岚:“你是不是锦衣卫?”
男人点点头。
吴青岚:“你能住在二楼,应该是个当官的?”
男人不动。
吴青岚:“不动的意思是,你也不是当官的?”
男人点点头。
吴青岚心中顿觉失望。抓个小喽啰没用,她要的是解释误会然后停船靠岸放她离开。正当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门外又传来声音:“大人,您的饭菜端来了。”
吴青岚紧张得重新将刀刃抵住男人的脖子,谁知男人右手突然快如闪电般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吴青岚正待出手反击,却见那黑色兜帽转了过来,下面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陆!炳!
她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
她目瞪口呆当场怔住,陆炳居高临下望着她吃惊的表情,攥着她的手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门外之人没得到回应,又提高音量禀报道:“大人,您的饭菜已经端来了。”
陆炳冲床上使了个眼色,松开手。吴青岚会意,像一只灵巧的猫似的跳上床,放下帷帐。
陆炳一边解开斗篷,一边高声道:“进来。”
李振川进门,将饭菜放在桌上,道:“大人请慢用。”
陆炳问:“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李振川:“回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各处紧要地方都有人把守,吃饭和休息都是两拨人轮班。您放心,保证让她插翅难飞,就算跳船也跑不了。”
陆炳点点头并且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李振川走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带上笑。
京城谁不知道年纪轻轻的陆炳是皇帝的心腹,两年前他就想走他的门路,可惜一直不得要领,没想到这次出差竟然有意外收获。
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吴青岚掀开帷帐,下床,抽抽鼻翼——海鲜的香味儿,肚子顿时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一声。
她赶紧捂住肚子,一脸尴尬地望向陆炳,幸好他没看她。
陆炳坐在桌边,一只手搁在桌上,侧身对着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脸盆架:“你脸上蹭了灰。”
吴青岚伸手一摸,果然满手黑。她咬了咬唇角,站着没动。她并不在乎自己现在的样子是否狼狈,她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是那天早上在山洞里被告知陆家悔婚的那一刻,如今这点脏比起当时的打击简直不值一提。
吴青岚草草一拱手道:“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后会有期。”
陆炳头也不抬地说:“现在走廊两头都有人把守,除非杀死锦衣卫硬闯出去,否则你走不了。”
吴青岚偏不信邪,走到门口,双手猛地拉开房门,刚探出半个脑袋立刻又缩了回来。
陆炳没有骗她,走廊两端都有人把守,她默默在心中盘算着进退。
刚才那个锦衣卫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知道此时船上戒备森严,她意识到事情要想没有后顾之忧地解决,请陆炳帮忙才是明智之举,但她不愿意。
可惜空虚的肠胃不明白主人的心思,本能让它又一次在不该出声的时候咕噜噜叫出声来。
客舱不大,陆炳就算是个聋子也能听见了,可是他头都没转一下,除了刚才伸手指了指对面,再无其他动作,两人就这么僵持不下。
吴青岚的肚子每叫一次,她强撑的气场就减弱一分,最后不得不选择投降。
她轻轻走到脸盆架前面,木盆里盛着清水,她洗了洗脸,用架子上的毛巾擦干水珠,移步到桌旁,在另一侧坐下。
陆炳对着桌上的饭菜点了点下巴,说:“吃吧。”
吴青岚看向饭菜——腐败呀腐败,同样都是官船,她坐的官船天天白菜豆腐,明明走的是海路却一次海鲜都没尝到,只喝了一肚子海风。
陆炳坐的官船如果是从京城出发只能走漕运,可他居然能吃到四两一只的螃蟹、又肥又胖的墨鱼、手掌长的大虾……到底是谁走海路谁走漕运!
还有莼羹,这是她父亲生前最喜欢的家乡菜,因为不易得,一年到头难得吃一次……
吴青岚想到此处再也不客气,拿起筷子旁若无人开始吃。她满筷子夹菜、低头扒饭,两颊塞得满满的像只仓鼠。
陆炳见状拿起另一只空碗盛了一碗汤,轻轻放在她手边。她伸出去的筷子顿时停在半空。
桌上除了一个饭碗一双筷子外还有一只汤碗和一只汤匙。陆炳将汤碗放在她手边,那他就彻底没有餐具了。
吴青岚忽然觉得嘴里的食物噎得她难受,她缓缓收回夹菜的筷子,放下,囫囵吞枣地将嘴里的食物咽下。抬起头,敷衍地一笑,说:“不能白吃你的东西,我看你脸色不好,给你把个脉吧,就当是付饭钱了。”
陆炳的视线从她脸上轻轻掠过,说:“喝汤。”
吴青岚心中的尴尬忽然变成隐忍的怒气,她有些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可怜她?不需要。她不嫁他照样能活着,何况还有杨锐这个坚强的后盾。
觉得对不起她?大可不必。亲事亲事,本就应是你情我愿之事,任何一方不愿意都可以取消。
再者说,若真是觉得对不起她就不应该悔婚,既已决意悔婚又来表现事后抱歉,是不是太虚伪了?
吴青岚冷着脸坐着不动,她不动陆炳也不动,耳畔听见的只有船外的雨声。凝滞的空气让她浑身难受,有种想要不顾一切冲出去的冲动。
她是不敢杀锦衣卫,但她可以让锦衣卫把自己抓起来重新关回底舱去,最好关到京城昭狱去,到时候让吴鹏去昭狱认领她。
她气鼓鼓地想着,却见陆炳忽然将手伸到她面前。吴青岚盯着他的手,聚积在胸口的怒气因为他的这个动作悄悄泄了气,她并起食中二指轻轻搭在他的脉上。
她始终半垂着脸,他的视线得以有恃无恐地在她身上流连。内心无声叹息,造化弄人,奈何。
端王府地下室,他进退两难时,她出其不意从天而降挟持端王解开困局,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是她第三次“从天而降”。
湍急的河水中她自己冻得嘴唇发紫也要不顾一切护着他,让他莫名有种安心的感觉。
山洞里,他微弱的意识昏昏沉沉、起起伏伏,却始终知道自己的头枕在她腿上,说不出来的熟悉的感觉。
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两人再次见面时却隔阂如陌生人,她对他的埋怨可想而知。
练武之人都明白外伤好养内伤难治,若是伤了一个人的心又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