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邱蓉说船主不允许接待外人,所以吴青岚在她房间里躲了一天。傍晚时,荒芜的两岸渐渐多了人烟,吴青岚猜测可能快到滨江镇了。
下午,有个丫鬟打扮的人忽然推开门在门口望了一眼,看见吴青岚后一怔,没说什么走了。
吴青岚告诉了邱蓉,邱蓉一听顿时着急地道:“糟了,可能是梅姐房里的小玉。”
吴青岚:“梅姐?”
正说着,一行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领头之人大概三十出头,穿金戴银,容貌艳丽中带着泼辣。她身后一个蒙面人带着两个打手模样的男子站在门口虎视眈眈地盯着吴青岚。
“梅姐。”
邱蓉和邱泰一见到女人立刻站了起来,紧张又局促。吴青岚坐着没动,手肘搁在桌面上,手掌从桌沿垂下,有意无意地碰了碰腰间飞刀。
梅姐问邱蓉:“邱蓉,春秋舫不接待外客,你不知道?” 眼睛却看着吴青岚。
邱蓉懦懦地说:“梅姐,这位吴小姐落水了,想找我借一套衣服,等到了前面的码头她就下船。”
吴青岚笑着说:“梅姐,我不小心落水后刚好贵画舫经过,我爬上来解套衣服,如果能搭个便船当然好,若是不行也没关系,我现在就走。你别为难邱蓉,我只是刚好在甲板上碰见邱泰而已。”
梅姐的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缓步走到桌旁坐下,旁敲侧击:“你怎么从船上落水了?没人救你吗?”
吴青岚笑嘻嘻地说:“我父母都过世了,跟着老管家回乡,谁知中途遇到强盗劫色,没办法只有跳河逃生,我是自己从岸上跳下来的。”
梅姐仔细打量吴青岚,尤其盯着她的眼睛看,心想:“这小丫头两眼贼溜溜的,一看就不老实,面对我的盘问不慌不忙,这是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镇定。”
梅姐冷冷地道:“我今天心情好放你一马,你既然能走就赶紧走吧。”
吴青岚笑着问:“梅姐想让我怎么走?”
梅姐瞥了她一眼:“自然是怎么来的就怎么去。”
她一扬手,门口的蒙面人带着打手立刻进屋来,看架势是打算把她扔到河里去。
吴青岚望着蒙面人面巾下面起伏的脸部轮廓,再看看他微微泛着血丝的眼睛,心中忽然一动,再仔细打量梅姐的脸色,她心里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决定冒险一试。
“等等,”吴青岚道,“我有话说,梅姐听我说完再赶我不迟。”她起身绕到梅姐身边,低头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梅姐先是柳眉一皱,继而脸色煞白,想了想,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
蒙面人带着打手退到门外。梅姐伸出右手放在桌上,亲自撩起衣袖。吴青岚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猜对了。她重新坐下,伸出食中二指轻轻搭在梅姐腕上。
反复诊脉之后,吴青岚再次附在梅姐耳边轻声询问,梅姐开始时态度警惕,渐渐地,随着吴青岚所说症状越来越准确,她开始频繁点头,到后来已经完全收起了警惕。
梅姐笑颜如花:“小姑娘年纪不大,医术超绝。”
吴青岚谦虚地道:“梅姐过奖,祖传的吃饭手艺而已。”
“哦?”
吴青岚:“我祖父、外祖都曾在京城太医院任职,擅长妇人科和小方脉。”说着拿起笔开始写方子。
梅姐用丝绢掩着嘴角伸脖子看她写方子,嘴中说道:“难怪,太医院的御医就是出手不凡。大概几副能见效?”
吴青岚竖起一根食指:“一副见效。”
梅姐瞪大眼睛:“一副?”
吴青岚:“一副只是见效,不是根治。”
梅姐急切地问:“那要如何才能根治?”
吴青岚笑咪咪地道:“现在这张方子先吃半年,半年之后需要重新请脉调整方子。”
梅姐眼珠一转,笑道:“小姑娘,如今你父母都不在了,回老家靠什么营生呢?”
吴青岚:“家里还有两亩薄田,我自己也在惠民药局申请了职责,总能混口饭吃。”
梅姐拉住吴青岚的手,亲切地说道:“这怎么行呢,你还这么年轻长得又眉清目秀,呆在老家岂不是埋没了。不如跟我到京城去,在烟雨楼做个医奉,又轻省挣得也多,说不定还能遇见姻缘。”梅姐说着用丝绢掩口轻笑。
吴青岚心中恍然大悟——原来这是艘花船,而且是给京城烟雨楼教导培训小姑娘的花船,难怪邱蓉支支吾吾始终不肯明说。
她笑着对梅姐说:“梅姐不必忧心,太医院的御医可比我有本事多了,你试过之后就知道了。”
梅姐想想吴青岚的话觉得也有道理,大夫都是越老越有经验,吴拙年纪这么小医术已然卓绝,太医院的岂不是更加厉害?她这么想着,想要挽留吴拙的心就没那么迫切了。
不过放着这么好的女医士不用等着到了京城再花重金请男医士,那可就太傻了。梅姐道:“我船上的女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有几个总是不太利索,不如给她们也都看看?我不收你的船资了,走时还另封一份诊金,如何?”
吴青岚笑着道:“全凭梅姐安排。”
梅姐屏退蒙面人和打手,命丫鬟迅速将全船的女孩子们都召集起来,让吴青岚一一号脉。
画舫里的女孩子们整日无所事事,憋在房里没病都要憋出毛病,听说船上来了一个女医士,梅姐召集大家问脉,立刻三三两两的来到邱蓉房间,不一会儿就把房间挤满了。
她们一边好奇地看着吴青岚号脉、问诊、写方子,一边叽叽喳喳的闲聊。吴青岚只觉得自己掉进了脂粉坑,满眼珠光宝气、满耳莺声燕语,身边环肥燕瘦你来我往,心里忽然想到杨锐。
若是杨锐知道她此时享受的待遇,一定哀嚎着喊:“为什么不是我!”
想到杨锐的糗样,吴青岚忍不住脸上露出由衷的微笑,在姑娘们的取笑中羞红了脸,松开搭脉的手,拿起毛笔吸饱墨汁开始写方子。
她的方子不仅仅是药方,还包含症状描述、后期保养、用药忌讳等等,每个人的方子都密密麻麻写满一张纸,有情况复杂的还会多加一张。砚台里的墨汁顷刻间见底,邱蓉见状站在桌旁专门替她研磨。
快到晚饭时,终于看完所有病人,吴青岚伸了个懒腰,状似无意地问道:“刚才那个蒙面人看起来好凶啊。”
邱泰小嘴巴里“哼”了一声,道:“他是最坏的狗东西。”
吴青岚眼珠一转,邱蓉连忙在邱泰后背拍了一下:“不许胡说。”
“我没胡说。就属他下手最狠,乐乐姐就是被他打死的……”邱蓉赶紧捂住他的嘴,对吴青岚抱歉地一笑:“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吴小姐别听他瞎说。”
吴青岚一笑:“放心,我不会当真的。”
过了一会儿,她借口要找梅姐说点事,离开邱蓉的房间,在画舫上闲逛,终于被她在船尾找到蒙面人,他正一个人坐在甲板上喝酒。
吴青岚轻轻叫了声:“卢大勇。”
蒙面人猛地抬头,面巾上方的双眼警惕中带着杀机:“你是谁?”
吴青岚笑着走近:“范文孚为了就你们不洗以身犯险,结果你们解了毒之后撇下他就跑了,良心何在?”
卢大勇缓缓起身,右手摸向腰侧长刀:“你到底是谁?”
吴青岚指尖指着他的心脏:“你现在已经病入膏肓,若是还想活命就不要轻举妄动。”
卢大勇的手握住刀柄,没有进一步动作,他盯着吴青岚,若有所思:“你能救我?”
吴青岚:“不敢妄称‘救’,我只是有办法让你不必再为这身毒烦恼而已。 ”
卢大勇双眼顿时一亮:“你有什么办法?”
吴青岚不答反问:“你先告诉我,他们是什么人,给你吃了什么?还有,他们现在藏身何处?”
卢大勇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警惕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陆炳在椅子上坐下,修长的右腿搭在左腿上,整了整飞鱼服下摆,冷冷地说:“都出来吧。”
床上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帷帐才开始轻微晃动,然后两个少女低着头从帐子后面钻出来,俏生生地站在陆炳面前。
一人身上穿着桃红色抹胸和翠绿色胫衣,另一人穿着荷绿色抹胸和淡粉色胫衣,鲜艳的色彩更加衬得露在外面的胸脯和手臂白白嫩嫩。
让陆炳略感到意外的是两人相貌长得一模一样,竟是一对双生子。双生子不少,可是长得如此花容月貌的双生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见过大人。” 两位少女脆生生地说道,蹲身向陆炳行了个万福。
陆炳收回视线,眼帘半垂,道:“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你们退下吧。”
双生子非但没有退下,反而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在地上,其中一个眼角含泪说道:“我二人愿尽心尽力服饰大人,求大人别赶我们姐妹离开,否则我们会被活活打死的。”
说着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陆炳早已想到会如此,道:“去告诉你们主人,你们留不下来只是挨打,你们若留下来我没命。我也左右为难,不如让你们主人替陆某做个选择?”说着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双生子见哀求无用,只得抱着衣服哭哭啼啼地离开客房。
陆炳关上门,走到床前,用力拉开帐子,一股幽幽的暗香扑鼻而来,他皱了皱眉,高声唤来差役,将床上的被褥全部更换一新。
双生子刚出驿馆,立刻就被等候在外面的人带到附近僻静之处,那里正停着一辆宽大的双辔马车。
双生子跪在马车前,把陆炳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车里,闭着双眼的王俊胜面色越听越阴沉,重重地磕了磕车厢:“去薛府。”
马车掉头,双生子还跪在地上,马车里的王俊胜忽然吩咐道:“将她们两个带上。”
之前带她们来此的男子趁机将二人抱上马车,顺便在两人身上揩油,双生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男子嘿嘿一笑:“他们摸得我摸不得?
穿桃红抹胸的姐姐啐了他一口。
薛府。
薛宗源闭着眼倚靠在贵妃榻上,手里摩挲着一块汉代福寿云纹佩,一个侍俾在为他捏肩膀,一个侍俾在为他捶腿,王俊胜斜着身体坐在客座椅子上。
听完王俊胜的话,薛宗源睁开眼,沉吟道:“皇帝派他来摆明了是不放心你我,他回去后若是参上一本,首辅也要受牵连。”
王俊胜两条眉毛几乎要皱成一团:“本以为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以若云、依云两姐妹的姿色必定能博得他欢心,谁知……”
薛宗源用力握了握玉佩:“人嘛,肯定都有爱好,要么爱色、要么爱财、要么爱权。若真是心如止水也就不会当锦衣卫了。”
王俊胜:“美色不行,明天用金钱试试?”
薛宗源手中动作停下,缓缓点了点头:“明天再试一次,若是还不行……”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王俊胜离开前试探地问:“下官把双生子留下吧?”
薛宗源眼皮也不抬,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