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世谦皱眉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吴妈口中说的“穿红色官服”的男子可能是谁。
大太太铁青着脸说:“老爷,青岚在路上闯的祸想必您已经知道了,眼下又是如此……行事,不管是哪位官爷,毕竟孤男寡女又是深更半夜,名声重要,还是让老管家带几个人尽快把她找回来。”
吴世谦皱眉呵斥她:“你是怎么当家的?这么长时间没看见岚丫头竟然都没发现?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去见二弟?”
大太太自知理亏当下老脸一红,柳姨娘适时说道:“老爷不要怪大太太了,这么多孩子要照顾这么多细软要收拾,大太太只有一个人,疏漏也是难免,都怪妾身没用,不能替大太太分忧。”
大太太立刻抬眼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柳姨娘低下头。
吴世谦没注意妻妾之间的明争暗斗,正一叠声叫来老管家,吩咐他点上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立刻去祠堂找人。
祠堂坐落在吴家大院北面,背山面水,地势虽然相对高但是也高得有限。
吴青岚赶到祠堂,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背。没看见守祠堂的人,估计是听见洪水警训已经撤离了。
随后赶到的陆炳用火折子点燃蜡烛持在手中,吴青岚便借着这微弱的光翻找起来。
“你找什么?”
“绳子。”
很快找出来两卷麻绳。吴青岚试了试结实程度,觉得还行。然后用飞刀割成两截,拿着绳索攀上横梁,将绳子穿过横梁做了个花结之后又跳下地,拉住垂下来的两头分别绑住棺椁的两端。
陆炳看着她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的忙碌,大概明白她想干什么,有心帮忙却见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只好举着蜡烛为她照亮。
直到吴青岚开口请求:“陆大人,麻烦你帮我把棺椁拉升到屋顶,然后再把绳子拴在柱子上。”
两人合力,一起把吴青岚父母的棺椁悬挂到横梁上。横梁离地面两米多高,这么高的距离除非祠堂被洪水淹没否则一定安然无恙。
如果连祠堂都被洪水淹没,那秀水县也将不复存在。
完成了最要紧的事,吴青岚回到祠堂前厅。这里摆着吴家历代祖先的牌位,粗略看过去差不多有上百位,摆满整面墙壁,这还只是主支不算分支,若是加上分支,再来一面墙恐怕都摆不下。
望着牌位上熟悉的、陌生的名字,吴青岚对“大家族”这个词有了更加直观的触动,敬畏油然心生。她在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动手收拾牌位。
天边忽然滑过一道狰狞的闪电,吓得她手一松,牌位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不期而至的闪电将祠堂内外照得亮如白昼,之后又迅速陷入黑暗,刚经历过刺眼白光的两人顿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电闪之后是雷鸣,轰轰隆隆,由远及近。仿佛一只巨龙被云层锁困,撕开天幕的企图不成功继而发出一声声怒吼。
吴青岚愧疚地望着牌位,意识到自己心里其实是害怕的,这还是有陆炳在旁边的情况下,若是她一个人在此……可是她杀卢大勇的时候连眼都没眨一下,此时又在害怕些什么?
陆炳将蜡烛插在烛台上,踩着电闪雷鸣走到她身边,双手合十拜了拜,动手把吴青岚不小心扔掉的牌位一一捡起来。
刚刚请人家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吴青岚不能再晾着他,于是问:“大人怎么来了?”
陆炳答道:“我看见卢大勇的尸体了。”
吴青岚眼角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警惕地望着陆炳,见他表情平和,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干脆说道:“他竟然又和那群人搅在一起,定期服用毒药维持武功,相貌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心性也变得嗜血暴虐,并且亲口承认杀了一个叫乐乐的女孩子。”
陆炳:“所以你就杀了他?”
吴青岚语气一顿,嘴里“嗯……”着,眼角斜瞟向一旁,说:“也不能说是我杀了他,我只是甩出去一把飞刀,是他自己偏要把脖子凑过去,所以……就……”
陆炳看着她的表情,听着她强词夺理的解释,差点忍俊不禁,只是眼前的时机和场合着实不合适,他强行收回向上翘的嘴角,清了清喉咙:“你既然杀了他,打听出来那些人在哪儿落脚了吗?后续有什么计划?”
吴青岚眼神游移,顾左右而言他:“没打听出来……也没什么计划……”
没打听出来?陆炳明显不相信她说的话,却也不打算揭穿她。
陆炳迫人的眼神让吴青岚浑身不自在,她起身走到门口假意观察雨势。
闪电越来越频繁,雷声越来越响,雨越下越大,呼啸的狂风摇晃着树木,影影幢幢,群魔乱舞。
她望着仿佛随时要塌下来的天,看着地上越积越深的水,身后是父母的灵柩,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如此渺小,生命又是如此脆弱。不期然地想起母亲生前经常念的那句话,喃喃自语道:“天地我立,万化我出,宇宙在我。”
陆炳听后心中一动,问:“此话出自白沙学派文恭先生,国子监林光与你家的渊源是因为白沙学派吗?”
陆炳说着走到她身边,之前忙碌没发现,此时才看清她裙子的整个下摆都湿了,一直水渍一直浸到胸前以上。他立刻解下自己的斗篷,转而披在她身上,并亲手替她系上绑带。
斗篷带着陆炳的气息将吴青岚团团裹挟。她惊诧于他温柔的举动,抬眼看他,不小心望进他黝黑深邃的双眸,她心中慌乱起来,连忙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双手无意识地摆弄着斗篷。
绛红色的斗篷穿在她身上有些长,边沿拖在地上。
她低声说:“家母幼时随外祖行医,曾旅居江门白沙,在春阳台就馆读书三年,家父也崇尚师尊的学问。”
陆炳:“原来如此。”
林光也是白沙门人,师从陈献章,若论起师门辈分来,吴青岚的母亲可能是他师妹或者师姐,吴青岚是他师侄女,难怪他夫人会替吴青岚张罗婚事。
远处忽然传来锣声,有人大喊“决堤了”。陆炳心头一惊,对吴青岚说:“我去看看。”
吴青岚:“我和你一起去。”
陆炳:“你留在这儿,守着父母灵柩。”
吴青岚回头望了望悬挂在屋顶的棺椁说:“他们没事,家父家母在天有灵一定希望我去帮助百姓逃难,而不是贪生怕死躲在这里。”
陆炳见她态度坚决便无奈地点了点头,再三嘱咐道:“你跟紧我,不要乱跑。”
吴青岚胡说八道的毛病忽然又犯了,说:“那是,你又不会游泳,我可得跟紧你了。”
陆炳穿蓑衣的动作一顿,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拍。吴青岚向后躲了一下没躲过去。陆炳顺手把兜帽给她带好,又拢了拢蓑衣。
吴青岚身上又是斗篷又是蓑衣,一层套一层,看上去累赘得很,她自己也觉得行动不方便,可是她想了想,还是没敢把不穿斗篷的话说出口。
两人迅速朝河边跑去,中途遇见几拨拖儿带女避难的百姓,其中一户没有男人,寡妇媳妇领着三个孩子还要照顾腿脚不便的婆婆,一路跌跌撞撞,年纪小的孩子边走边哭。
陆炳见状亲自把老人背在自己背上,吴青岚则抱起小孩子,两人一起把这户人家送到通往后山的路,然后再折返回来。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地上的水已经没过膝盖,并且还在持续上涨中。
两人行动越来越困难,所幸雨势渐渐减弱,风也小了,让人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们又帮助了两户人家平安到达后山,水已经没过吴青岚腰部,陆炳不想让吴青岚在水里泡着,让她找个地势高的地方等天亮。吴青岚则开玩笑说要保护陆炳,免得他被水冲跑了。
两人虽然穿着蓑衣可浑身上下早已湿透。吴青岚为了行动方便,到底还是把斗篷脱了。陆炳一边拧着袖子上的水,一边看她。
她的头发又黑又厚,被雨水打湿后一绺一绺地沾在脸侧,看上去异常狼狈,但是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哪怕身处如此糟糕的境遇,她浑身上下仍然充满了活力。
难以想象若是换成那些大家闺秀将会是何种情形,她们平时多走几步路都气喘,能冒着大雨救人吗?愿意让自己变得如此狼狈吗?
吴青岚也在看着陆炳。想起他第一次出差,在茶棚吃面都要用从家里带的碗筷,此时为了帮助百姓却在脏水里泡着,身边漂过的不是死老鼠就是臭鞋子,头上还粘着两片树叶子。
她忽然觉得他在一本正经之余也可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陆炳知道她在笑话自己,运指为剑,剑锋劈开水面射向吴青岚,吴青岚一个后空翻躲过去,顺手捞起一只死老鼠作势要丢他。
陆炳因为救人要紧所以强迫自己忽视肮脏,生□□洁的他哪里受得了这个,幸好吴青岚只是吓唬吓唬他而已。陆炳眼角一扫,发现远处淌河涉水走来两名衙役。
杨青林治县能力不行认识问题倒是很有一套,知道经过今夜之后他的仕途全系在陆炳身上,当从衙役口中听说他追着吴家小姐而去,顿时动起了心眼儿。
他叫来心腹连同之前的衙役一起前去寻找陆炳,出发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既要保护陆大人的安全,又不能坏了陆大人的好事,要“相机而行”。
两名衙役顶着一头雾水找到祠堂,没见着人于是在周围寻找,远远地瞧见了陆炳,还没等他们商量明白怎么相机而行,陆炳已经发现两人。
陆炳详细询问百姓转移的情况,得知百姓在几个大户人家带头撤离后也都有样学样往山上跑,目前没有人伤亡,他这才放心下来。
只要人没事就好,财物可以慢慢攒。
水势涨到腰际后就没有再往上涨,加上雨也停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洪灾很可能到此为止。二十年没发水的秀水镇最后还是成为浙江洪灾的一份子,没能幸免于难。
陆炳打发两名衙役回县衙帮忙善后,他还有别的事,处理完了也会赶过去。
衙役走后,陆炳问吴青岚:“你现在是回祠堂还是回吴家?”
吴家人应该都撤离了,此时回去估计连门都进不去,吴青岚说回祠堂,陆炳于是送她回祠堂。
两人前脚刚进祠堂,就见一群人从后山小道下来,原来是秀水镇另一家百年老姓陈家。
陈家二老爷想起自己家被烂泥毁了的祠堂,望望安然无恙的吴家祠堂,再看看门口站着的吴青岚和陆炳,阴阳怪气地说:“吴家不择手段抢了这块地原来是为了给人私会用的,真是让陈某大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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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候会修改前面的章节,大部分情况是修改错别字,不会更改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