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岚不认识陈二老爷,见他年纪已然四十开外又带着家仆,前呼后拥,想来也是有身份的人,便只是皱眉道:“阁下何人?一把年纪了还请口下积德,不要胡说八道。”
陈二老爷斜着眼睛仔细打量她的长相,恍然大悟道:“看你这长相,应该就是吴胜阻那个和人私奔的丫头吧,听说他的棺材就在祠堂里摆着,你竟然把情郎带来鬼混……”
听到这里吴青岚彻底明白了,这人一定是吴家的仇人,搞不好还是世仇。死者为大,此人全然不顾道义当着逝者的面无中生有、恶意诋毁,连做人的最起码的底线都不要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反击。她眼底闪过一道寒光,嘴唇紧抿成直线,袖口微动,飞刀悄然倒扣在手中,眼看就要冲过去,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拉住她。
吴青岚眼波一横:“放开我。”
陆炳的手仿佛铁钳一般,任凭吴青岚怎么使劲就是挣脱不开。
对面的陈二老爷见状笑嘻嘻地火上浇油:“快看,大家快看,堂堂的吴家大小姐和男人在祠堂里当着先人和父母棺材的面拉拉扯扯,简直是不知羞耻!”
吴青岚杏眼圆瞪:“老匹夫,你闭嘴!”
陈二老爷嚷嚷起来:“哎哎哎,大家给评评理,我不过实事求是说了两句真话,她就开口骂人,这就是吴家的家教!”
吴青岚:“老混……”
陆炳立刻伸出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父母被人侮辱,名声被人诋毁,而她却被陆炳困住,挣又挣不开,骂也骂不出,气得她抬起脚狠狠地跺了下去。
陆炳硬生生地挨了她一脚,面不改色,两只手丝毫不放松。
吴家老管家带着人从远处赶来,隐约听见陈二老爷的话,意识到事情要遭,立刻扬声高喊:“陈二老爷,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有什么话不能和我家老爷谈非要纠缠小姐?”
陈二老爷与老管家打了一辈子交到,知道他的厉害,闻言立刻带人往另一条路上走去,边走边一边朝老管家喊:“谁纠缠她,我只等着看你们吴家什么时候把这不孝女浸猪笼!”
老管家气的吹胡子瞪眼睛,带着人追了几步,可惜没追上。
陆炳松开手,吴青岚憋了一肚子窝囊气,冲他发脾气:“你到底是帮哪边呀?你和那老混蛋是一伙的吧!”
陆炳忽然板起面孔,剑眉一皱,眼神凌厉:“住口!这些污言秽语是你该说的吗?”
陆炳突然变脸让吴青岚一楞,旋即想起了他的身份。面前这个人既是她无缘的退婚人,也是当今皇帝的近臣,既是与她在洪水中疏散百姓的人,也是让百姓畏之入虎的锦衣卫。
老虎不发威你也不能真把他当猫。
吴青岚虽然性格率真却是名副其实的官家小姐,认得出形势、分得清厉害,意识到不能再顶撞他立刻乖乖照做,可是她一肚子委屈又该如何?
她眼眶一红,在眼泪夺眶而出的瞬间一扭身跑进祠堂。
陆炳刚想追,老管家忽然开口道:“不知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陆炳不得不顿住身形,对老管家说:“在下锦衣卫舍人陆炳。”
老管家听见“锦衣卫”、“陆炳”两个词顿时一愣,看向陆炳的眼神立刻变了,搞了半天原来他就是悔亲的陆炳!
陆炳不是在京城吗,怎么会出现在秀水,还和大小姐在一起?这事必须得禀告老爷才行。
老管家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客客气气地道:“多谢陆大人在危急时刻施加援手,小姐的事由老奴处理就好,不敢劳烦大人。”
老管家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陆炳总不能再死皮赖脸追过去,于是请老管家转告吴世谦,他过几日回京,如若有需要给吴鹏带东西或者书信,可以送到县衙去。
他这是变相提醒吴家人别忘了他与吴鹏同在京城为官,而他是锦衣卫。
老管家当然也是明白人,一叠声地感谢陆炳,又指派了一名下人恭恭敬敬地将他送回县衙。
这一天断断续续又下了几场小雨,入夜之后难得的大风吹开满天乌云,次日中午开始便偶尔能看见太阳,山上的人们陆陆续续返回家园。
这场洪水毁了几百亩水稻和鱼塘,部分年久失修的房屋被冲塌,万幸的是只造成三人死亡,相比于杭州上百的死亡数字来讲,秀水可以说是“有功”,而这一切都归功于陆炳的提醒和果断决策。
杨青林对陆炳感恩戴德,救助百姓、预防瘟疫等事,都事无巨细向他请示汇报。陆炳也不推辞。他虽然年轻但却有灾后处事经验,给出的命令实际而且有效。
更让杨青林佩服的是,陆炳为了秀水百姓专门跑了一趟杭州府,带回来两万两赈灾银。杭州府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还不是因为陆炳亲自出马的原因。杨青林忍不住暗叹——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不过陆炳有两件事让他摸不着头脑,一个是让他向吴家大小姐请教瘟疫防治之法,二是翻出两年前陈家的一桩旧案,找来当时告状的苦主详细询问事情经过。
那件案子是杨青林亲自审的,里面的是非曲直他最清楚,为此还得了陈家不少好处。听说陆炳忽然过问此案,让他坐立不安,再联想到他与吴家大小姐的谣言,杨青林不得不费心琢磨起来。
转眼到了吴青岚父母正式下葬的日子。因为吴胜阻只有吴青岚一个女儿,吴世谦便安排出殡这天由吴鹤为叔叔顶盆。
按照吴青岚的想法,此举大可不必,她认为父母若在天有灵肯定更愿意看着自己亲生的女儿顶盆,而不是侄子。可惜,自古以来“顶盆”的只能是男子不是女子。
虽是女子却为父母亲生,难道还比不过隔了一层肚皮的侄子吗?女子真的不如男子吗?
当然,这种离经叛道的想法只能藏在心中,她明白自己是个 “异类”,而吴家众人包括秀水县百姓都是不折不扣的正统,有些想法有些做法最好永远都不让他们知道。
葬礼简朴而隆重,吴青岚一身素缟强忍悲痛为父母送行。眼看着两幅棺椁被并排放进墓穴,当第一锹土被无情地洒到棺盖上时,吴青岚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放声大哭。
父母得葬家族墓地,从此以后应该不会再感孤单,但是她却要成为孤家寡人了。
吴青岚的哭泣让众族人想起当年的吴胜阻夫妻,也跟着悲从中来,纷纷落泪。
葬礼过后一连三天,吴青岚始终沉浸在悲伤中,整日躲在房中不愿见人。
第三天中午时分,大太太铁青着脸去见吴世谦,向他禀告家门不幸的坏消息。
吴青岚在滨江客栈消失一天一夜的事她与吴世谦早已知晓,只是因为吴青岚刚回老家且吴胜阻葬礼在即,两人便按下此事没提,只盼望过段时间大家就忘了,毕竟滨江距离秀水还有一段距离,谁知事与愿违。
大太太今天约了秀水有头脸的几位掌家太太商量灾后施药,这在往年都是由她牵头完成的事,结果却被告知县衙已经开始行动了,药方正是出自她家大小姐吴青岚。
何太太笑着问:“这件事你不知道?我们都以为是你的主意让大小姐出面承情呢。昨天接到帖子我还纳闷,都已经做完的事又召集咱们老姐妹干什么。”
姚太太亲昵地凑近大太太,一脸担忧地说:“大太太,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另一件事,如今整个秀水县都传遍了……”
听完姚太太的话,再听着众位掌家太太七嘴八舌的补充,大太太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滨江的事情不但没有被淡忘还随着吴青岚一起来到秀水,并且添加了男方是锦衣卫、长相英俊等等细节,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有人亲眼见过一样。
尤其是上山避洪这两天简直是传播流言的最佳契机,吴家已经成了秀水县的笑柄,可怜他们还蒙在鼓里,真是丢死人了!
“老爷,您要赶紧想想办法呀,因为她一个人坏了全家名声,咱们以后怎么做人,菡儿和鹤儿都到了议亲的年纪……”大太太说着说着呜呜哭起来。
大太太的话彻底点燃吴世谦的怒火,他把大太太打发回后院,叫来老管家吩咐道:“立刻请大小姐去祠堂。”
祠堂里,吴世谦黑着脸指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对吴青岚呵斥道:“不孝女,你可知错?”
吴青岚一头雾水:“大伯父,青岚不知自己有何错。”
吴世谦指着她的手微微颤抖。先是被陆家无故退婚让他觉得脸上无光,回乡途中无缘无故失踪一天一夜,他顾忌女孩子颜面和葬礼的事忍着没发作,谁知又有锦衣卫深更半夜找上门来,紧接着又被陈家的人当场抓住在祠堂私会……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触犯家规之事,而且全和那个叫陆炳的锦衣卫有关!
“你还敢说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吴青岚沉默地听完,道:“大伯,您说的这些事有些是真的,但大部分是假的,青岚自问没有做过有愧吴家的事。”
吴世谦指着吴胜阻夫妻的牌位说:“那你说说陆炳为什么大半夜来咱们家,还和你在祠堂拉拉扯扯?别说他已经悔婚了,就算没悔婚你们也不应该见面,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自尊自爱?”
吴青岚心中委屈:“大伯父,所谓私奔其实是我追踪歹人,不巧上了运送赈灾银的官船,没办法立刻下船才耽搁了时间。至于说祠堂私会,当时正在发洪水,那种情况下怎么私会?再说我与陆大人一直在帮助乡亲们向山上转移,不信可以找人询问。”
吴世谦被她的话说得一怔一怔的,恼羞成怒:“巧言令色!你追踪歹人,什么歹人,你一个弱女子怎么追踪?”
吴青岚为之语塞。事情涉及到皇亲贵胄还有好几条命案,一个弄不好要牵连族人,她不能为自己逞一时意气而置他们于险地。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去。
吴世谦见吴青岚不说话以为她理屈默认,认定她刚才是有意顶嘴,更加生气,一甩袖子:“你若是还当自己是吴家女儿,就给我跪在这里好好反省,想清楚自己到底哪儿错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