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的绣春刀半出鞘,刀锋直抵玄衣仙子脖颈,另一只手干净利索地夺下她手里的火铳。
陈河、陈敏两兄弟骑马相继赶来,两人跳下马背一左一右护在陆炳身旁,虎视眈眈地防着玄衣仙子,陆炳将火铳扔给陈河。
胖脸官员看清楚陆炳后高声叫道:“陆炳,你来的正好,这人胆敢当街行刺朝廷命官,还偷了神机营的火铳,赶紧把她抓起来好好审问,看她还有哪些同党,一个不漏全都给我抓起来!”
陆炳沉声道:“张大人请放心,陆炳一定会查清楚。”
胖脸官员闻言点了点头,指着玄衣仙子道:“这女人太危险,陆大人你要小心,最好把她绑起来,五花大绑!”
陆炳把手伸到陈敏面前,陈敏会意,从马鞍下拿出一卷绳子,当着众人的面将玄衣仙子的双手背负绑起来。
胖脸官员这才气哼哼地坐进绿呢轿子离去。
陆炳收起绣春刀,对玄衣仙子一偏脑袋,说:“走吧。”
玄衣仙子不情不愿跟在他身后往前挪动脚步。
陆炳见围观人群越聚越多,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不由得皱了皱眉,对陈河、陈敏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拿着刀鞘:“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不得骚扰。”
围观百姓一听“锦衣卫”三个字,“哗”一声流水似的散开去,然后远远的拿眼偷望。
陆炳押着玄衣仙子顺着丁字路口拐进胡同。这条胡同异常幽静,地面铺着三尺见方的青石板,两边围墙爬满了绿色的藤萝和艳丽的蔷薇。
近百米长的胡同,左右两边坐落着大概十个院子,每一家院门口都挂着精致的琉璃宫灯。
这里住的是些什么人家,竟然奢侈到用琉璃宫灯做门灯。玄衣仙子一双杏眼不露痕迹地打量周围环境,心中默默盘算。
这时两人来到第二家院落,院门两侧高高地挑着两串荷花琉璃宫灯,翠绿欲滴的灯仿佛绿宝石一样的流光溢彩,鲜红的穗子随着夜风微微飘动。
陆炳伸手拍了拍院门上金黄锃亮的门环。
就是此时!
玄衣仙子忽然发动攻击,抬起右脚出其不意踢向陆炳后心。这一脚来的毫无预兆,角度又极其刁钻,挑中的刚好是陆炳转身、后门大开全无防备之时。
她一脚踢出身体随之腾空,她在发动攻击之前早已算好后续招数——不管是击中陆炳还是被他察觉反击,她都可以借着这股外力跳进旁边的院子里,然后利用复杂的地形逃遁。
她算盘打得如意,本以为十拿九稳,谁知她脚尖还没触到陆炳衣角,对方衣袖忽然大展,欣长的身躯拔地而起,像一只漂亮的大鸟振翅飞入半空。
玄衣仙子全力出击的一脚顿时踢了一个空,她暗道一声“糟糕”,打算收回攻势翻身落地,谁知半空的陆炳忽然飞速下降,脚尖在她膝盖上精准地一点。
玄衣仙子膝盖吃了他一脚,闷哼一声,长腿来不及收回,一字马跌落在地。
她落地后迅速扣住一枚飞刀,正待发射,眼前闪过一片红色,然后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落在她脖子上,修长的四指捧住后脖颈,大拇指按住她的咽喉,只要手的主人稍微用一点力就能扭断她的脖子。
对陆炳而言扭断一个女人的脖子所耗费的力气不会比扭断一只鸡脖子更多。
玄衣仙子吓出一身白毛汗,不敢再造次:“大人我错了!”
陈河、陈敏赶到,对玄衣仙子怒目而视,陈河更是直接抽出佩刀。陆炳及时抬手制止两人。
他伸手到她眼前,玄衣仙子乖乖将手中的飞刀交到他手里。陆炳手掌摊开没有动,努努嘴。玄衣仙子嘿嘿一笑,又将左手袖口里的飞刀也交了出来。
这时院子里传出女人慵懒的问话:“谁呀?”
“开门。”陆炳应道,又低声对玄衣仙子说,“起来。”
玄衣仙子起身,陆炳的手并未松开,反而稍稍向怀里用力,玄衣仙子不得不靠近他。
小院的门被打开,一个梳着蓬松云髻、身着淡紫色直裰长裙的美貌女子出现在四人面前,吴青岚只觉得眼前一亮。
女人看见陆炳立刻嫣然一笑,她这一笑,满墙蔷薇顿时黯然失色。
女人道:“原来是陆公子……”
陆炳手持令牌递到她面前:“锦衣卫,借贵宝地处理公事。”
女子明显一愣,借着灯光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她误会了,陆炳的这个姿势很容易让人误会他怀里搂着美娇娘。
女人立刻收起笑容,微微躬身:“大人请进。”
她侧身让开路,陆炳轻轻一推玄衣仙子,玄衣仙子无奈地走了进去。
陈河跟着陆炳一同走进院中,陈敏则站在门口警戒。忽然他转头望向胡同口,胡同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陈敏收回视线,暗道自己过于敏感了。
穿过月洞门,来到一处幽静的房间前,女人伸手推开房门,躬身说道:“大人,这件房可好?”
陆炳点点头,说:“甚好。麻烦绣娘打一盆净水,若有全新的衣裙也麻烦你拿一件。”
绣娘道:“遵命。”走之前视线轻轻瞟了一眼玄衣仙子受伤的手臂。
屋子布置得极为雅致,雕花拔步床、梅花月牙案、梅兰竹菊屏风,靠窗的细腰瓶里还插着新鲜的蔷薇,花香若有似无的萦绕在人鼻端。
陆炳押着玄衣仙子进屋,反手关上门,将她按在圆凳上,松开手,自己在她对面坐下,打量她一番,问:“你怎么来京城了?”
玄衣仙子正绞尽脑汁想脱身之策,闻言瞬间睁大了杏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陆炳转了转黄铜护腕,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耐心地等待她回答。
玄衣仙子眨眨眼:“我……本来就在京城……”
陆炳右手搁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咄咄”的清响仿佛每一下都敲在她心上。
他说:“刚才那人是右佥都御史张岐,御史也就罢了,他还有个身份是昌国公和当今太后的弟弟。此人最是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你怎么敢当街冲撞他?”
玄衣仙子看着他,犹豫一下说道:“我不是有意冲撞,我当时在追另外一个人,他的轿子刚好出来挡了我的路还把我要追的人给放走了。”
陆炳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迫人:“你在追谁?”
玄衣仙子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两人的距离:“……坏……人?”
陆炳嘴角笑意一闪而过,起身绕到她身后动手解开绳索:“青岚,你在追谁?这里是京城不是山东也不是秀水,你若是再这么莽莽撞撞的肯定会闯大祸。” 语气充满无奈。
玄衣仙子一愣,仰头看着他,叹了口气,有些泄气又有些不甘:“你怎么知道是我?我不但化了妆还带着面纱。”
陆炳眉毛挑了挑,伸手摘下她的面纱,果然是在山东见了无数次的那张脸——又粗又黑的眉毛、蜡黄的仿佛痨病鬼一样的脸色。
他将面纱扔在桌上,重新在她对面坐下:“三年前,山东武林突然出现一个叫‘玄衣仙子’的人,她长相丑陋却深受百姓爱戴,因为她专门劫富济贫惹怒不少官宦,官府画像悬赏三年硬是没捉到人。他们都没想到,玄衣仙子面纱下面的脸不是真面目。”
吴青岚一边揉手腕一边俏皮地一笑,说:“可不是。大部分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带面纱是为了遮掩容颜,谁能想到我脸上还易了容。这样就算打斗时不小心被人看见也不怕暴露我的真正长相,他们贴再多告示又有什么用?”
陆炳认真地听她说完,微微一笑:“聪明!”指了指水盆,说,“你自己清理还是我帮你?”
吴青岚说:“我自己来就行。”
陆炳静静地看着她挽起衣袖清洗伤口,撒上她随身带的金创药。待到要包扎伤口的时候他站了起来,主动拿起绣娘准备的雪白棉布,动作轻柔地为她包扎:“你的药能不能消除疤痕?”
吴青岚刚要回答,忽然眼珠一转,口风一转:“不能。天下根本没有能消除疤痕的灵药,能消除疤痕就能消除皱纹,那岂不是人人都能容颜常驻?”
陆炳瞥了她一眼:“看来你的医术也不怎样,还不如一名普通宫女。”他说着故意拍拍她的伤口,“去把衣服换了。”
吴青岚疼的龇牙咧嘴,拿起衣服,犹豫了一下:“你先出去。”
陆炳转过身去:“我不看你就是。”
吴青岚用手指头戳戳他后背:“避嫌,避嫌,陆大人。咱们俩的谣言在秀水传的沸沸扬扬,再让人看见我和你共处一室还宽衣解带,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陆炳背对着她说:“你现在是我的囚犯,我不可能将你一个人留在屋子里。”
吴青岚声音立刻高起来:“哎,你明明知道我是谁了,还拿我当囚犯?”
陆炳不慌不忙地说:“你当众袭击右佥都御史张岐,我奉张大人之命审讯你,如今既未过堂开审更未结案,你不是囚犯是什么?”
吴青岚将衣裙扔回桌上,坐下不动:“我不换总行了吧!”
陆炳微微侧过脸,看见她真的生气了,将衣裙拿起来塞进她手里:“听话。你是换外裳又不是换内衣,我说了不看就一定不看。再说就算我有心要放你走,你也要变个样子让人认不出来才行,否则我怎么交差?”
吴青岚洁白的贝齿咬着嘴唇,半晌道:“知道了。”转身走向床榻,将两侧帷帐放下,脱鞋上床,粉色绣鸳鸯的帷帐水波一样荡漾。
陆炳就像他承诺的那样,背对着床、面朝着门,坐得板板正正的,嘴角却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
忽然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陆炳神色一紧,右手按住刀柄,双唇紧抿,一双星目冷冷地注视着房门。
“哐!”
房门突然被撞开,一个花花绿绿的人影破门而入直扑陆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