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出其不意的攻击,陆炳不慌不忙伸出长腿,脚尖勾起圆凳,用力一踢。
来人与黄花梨圆凳在空中相撞,“哗啦啦”,圆凳当场化成碎片,散落在他深绿色锦缎菱纹刺绣直裰上。他竟然脸上蒙一块绣桃花的帕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陆炳认出这双眼睛,知道主人是谁,他的绣春刀化作一条黑色游龙,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面门。
绿衣人攻击速度受阻但是力度丝毫不减,手中扇子使出一招“劈山蹈海”迎上陆炳的绣春刀。
“锵!”
乌金绣春刀和扇子向错发出金铁交鸣的声音,绿衣人的扇子竟然是金属做成。
陆炳仿佛并不感到意外,绣春刀一挡一砍,轻轻松松化解掉绿衣人的招式,左手化指为剑直击对方右肩要穴。
变化来的太突然,绿衣人有些措手不及,不过这也难不倒他,只见他“刷”一声打开折扇,身前立刻读多了一堵金光闪闪的屏障。
陆炳如果不撤回招式,食中二指势必要要被这把金扇绞断。绿衣人忍不住双眼一弯,笑了。
他的笑意还没来得及传达到嘴角,陆炳穿着黑色官靴的脚结结实实揣在他小腹上,绿衣人横着飞了出去,撞在门框上,又是哗啦啦一阵乱响。
帷帐后的吴青岚听见动静想要帮忙,奈何绣娘拿给她的裙子样式极为复杂,各种丝涤缎带缠绕在一起,越是着急越解不开,手忙脚乱急出一脑门子汗。
她穿好衣服、掀开帷帐,刚好看见一个熟悉的绿色身影被陆炳一脚踹飞,出鞘的绣春刀闪着寒光直直劈向对方百会穴。
“住手!”吴青岚大惊失色,急忙出声阻止,贴身的飞刀“嗖”一声射向绣春刀。
“锵”绣春刀与飞刀相撞,陆炳一个旋身避了开去,左手一招海底捞月,将飞刀牢牢接在手中。
吴青岚站在两人中间,伸开双臂安抚住想要再战的两人:“别打了,自己人,自己人!”
陆炳早已知道绿衣人是谁,面无表情地收刀入鞘。绿衣人从地上站起来,吊儿郎当地弹了弹山上的灰。
“杨锐,你怎么来了?”吴青岚问。
“我刚才在胡同口远远看着背影和打扮觉得像你就跟过来看看,谁知道还真的是你,这个混蛋居然敢带你来这种地方!”杨锐摘掉脸上绣着粉红桃花岛帕子,愤愤地说。
吴青岚:“这里怎么了?”
杨锐张了张嘴,觉得自己说不出口,一指陆炳:“你问他!”
吴青岚扭头看向陆炳,陆炳拳着手掩住下唇,不太自然地咳了两声,道:“这就是个喝酒聊天的地方。”
他们俩的表情太怪异,吴青岚眼珠一转:“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豪华的酒馆,不说别的,但看屋子里的摆设没有五千两银子都下不来。这里酒钱一定很贵吧?”说着顺手抽出画瓶里的画展开一边问,“怎么没见到小二?只有绣娘一个人吗?”
陆炳连续咳了几声:“这里比较注重隐秘性,小二……和厨子在别的院子,进出走的是另一个门。这条胡同只有熟客或者被熟客介绍才能进来,胡同两端进出口都有武功高手把守,咱们刚才经过的算命摊子和卖糖炒栗子的,武功不在我之下。”
吴青岚吐了吐舌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杨锐,你也是熟客吗?”
杨锐双手猛烈摇晃:“没有啊,我今天是第一次来。”
陆炳:“除了熟人,像杨兄这样仪表堂堂又出手大方的青年才俊偶尔也会被放进来。”
吴青岚看向陆炳:“那你呢?”
陆炳:“我上次查案时来过一次,他们知道我的身份。”
吴青岚一脸不相信地看着他。陆炳赶紧走到门口将晕倒的陈河扶起来,对杨锐伸手:“拿来。”
吴青岚立刻望着杨锐,怒目而视。
杨锐:“你别看我啊,‘黄粱’可是你配的。”
吴青岚双手叉腰:“你还记得是我配的,你知道我为了配它耗费多少心血、多少银子,银子呀!给你是为了让你在关键时刻保命用的,不是当普通迷药用的。”
杨锐:“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和我的命比起来你的命更重要啊。”
吴青岚白了他一眼:“你来考武举还带着‘黄粱’,难不成想把别的考生都迷倒让自己得状元吗”
杨锐哈哈大笑:“你这个主意好,可以试试。”
吴青岚摇摇头,不想再和他插科打诨,拿出解药亲自喂陈河服下,对陆炳说:“最多一盏茶功夫就醒了。”
陆炳问杨锐:“陈敏与荷花小筑里的其他人是不是也中了迷魂香?”
杨锐摸摸鼻子,清了清嗓子,对吴青岚说:“你的解药还多么?”
吴青岚捶了他一拳:“败家子。”口中虽然埋怨,手上却将药瓶扔给陆炳,道,“一人一颗。”
陆炳接住药瓶反手扔给杨锐:“一人一颗。”
杨锐没想到他会再扔给自己,手忙脚乱接住药瓶,无奈地道:“行,我去,大门口那个是你的人,我不管。”倒出一颗解药“嗖”一声弹向陆炳,陆炳抬手一抓,将解药稳稳当当攥在手里。
杨锐去给绣娘等人服解药,屋子里忽然只剩下吴青岚和陆炳两人,陆炳指了指门外说:“我去看看陈敏,你不要乱跑。”
“知道了。”
陆炳很快回转,背后背着陈敏,两人把陈敏、陈河扶到床上并排躺下,陆炳问:“你今晚在跟踪什么人?”
吴青岚把她跟踪黄衣妇人的事三言两语说完,听得陆炳剑眉越皱越紧,几乎要皱成一团墨疙瘩。末了,他说:“你不要再任性私自行动,我会安排人暗中查访。”
吴青岚舔了舔嘴唇没接话,心中却不以为意:想你职位不高手底下就那么两个人,一个武功被废,另一个虽然有武功但是连杨锐都防不住,指望你还不如我自己查呢。
杨锐给荷花小筑众人服下解药回来,刚好听见两人对话,插嘴问道:“如今人追丢了,你打算怎么办?”
陆炳看着吴青岚,见她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便问:“你是不是已经有办法了?”
吴青岚嘻嘻一笑:“这是我的独家秘密,不能随便告诉外人。”
“外人”两个字重重击中敲在陆炳心上,他表情一怔,吴青岚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想起两人曾经差点议亲的有缘无分,心中怅然。
她清了清嗓子,假装没发现陆炳的异样,说:“其实我早就在她身上留下了千里香,这种香可是我的独门秘技,沾上之人所过之处香气停留三天不散,只要银子出马一定能找到她。”
杨锐及时泼冷水:“我这次来京城是为了考武举,银子留家里没带来。”
吴青岚又是一笑:“我知道。来之前特意去你家一趟,让顺子把银子借给我。我怕它添乱就没带在身边,养在客栈里。”
陈敏陈河是习武之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悠悠转醒。此时天色将明,陆炳问吴青岚,“你现在是住在吴主事家中吗?”
吴青岚一呆,神情不自然地说:“嗯……吴主事,你是说我堂兄吗?哈哈,你不说我都忘了他是工部主事。”
她说话时陆炳一直看着她,对她的这些小表情已经越来越熟悉,立刻就知道她在撒谎,他说:“趁着现在街上没人,我送你回家。”
吴青岚:“哈哈,大人公务繁忙,不用为我操心,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陆炳神情异常严肃:“未出阁的姑娘理应投奔亲戚而不是独自住在客栈!”
杨锐插嘴道:“我虽然和他不对付,但是这一次我同意他的说法。你这样传出去会落人把柄的。”
吴青岚无奈:“好了好了,知道了。那我要先去客栈接上核桃和青果才行。”
因为绣娘等人还昏迷不醒,杨锐作为罪魁祸首只能留下来等她们醒转,陆炳亲自送吴青岚去悦来客栈。
两个人骑在马上,沿着柳树长堤慢慢走着,身后远远跟着陈河、陈敏。
玉兔西垂,金乌将升,天边透着蒙蒙的青色,像半透明的鸭蛋青。马蹄声清脆,偶尔有胆小的鸟儿被蹄声惊醒,啾啾鸣叫。
风景如此可爱,陆炳口中说话来的话让吴青岚欢喜不起来:“京城藏龙卧虎,高官显贵比比皆是,你才第一天到就得罪了张岐,若是不好好在家呆着指不定个还要得罪谁。”
他与她非亲非故,话里透出的关切让吴青岚有些不自在,她生硬地问:“陈毕廷两年前的命案忽然被人翻了出来,我离开秀水的时候他被判了秋后处斩,这件事你知道吗?”
陆炳策马前行,没回答她。
吴青岚眉毛一挑,脸上带笑,问:“托你买的粮食和药品都买好了吗?”
陆炳说:“买好了,让官漕送回秀水了,你没接到?”
吴青岚:“应该错过了。”她偏着脑袋看他,笑着说,“我替秀水百姓谢谢你。”
陆炳目视前方,没说话。
吴青岚浑不在意,掰着手指在心中细数陆炳的缺点——不轻易接受他人的好意、做得多说的少、不愿意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
陆炳见她坐在马上不好好握着缰绳只顾着玩着手指,忍不住问:“你在数什么?”
吴青岚:“数陆大人的优点。”
陆炳听后深以为然,点头道:“我优点挺多的,你好好数一数。”
吴青岚见他一本正经地样子不像是开玩笑,不由得有些发懵。
两人在悦来客栈接上核桃和青果,陆炳付了房钱,然后亲自将他们送到吴鹏家。
吴家人还没起床,门子呵欠连天不情不愿地打开门,待得知锦衣卫陆炳大人送吴青岚小姐来家时,门子慌不迭地将他们迎进来,一边叫婆子去通报。
吴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婆子说胡话。婆子再三保证确实是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他这才穿上衣服将信将疑地来到客厅,待看清那大红的飞鱼服和陆炳长相后,睡意顿时飞到九霄云外。
真的是陆炳,那个总是站在皇帝身前冷着眼睛从上而下望着他们的陆炳!而他身边那位眉眼熟悉一看就是吴家人的女子应该就是他从未谋面的堂妹吴青岚了。
陆炳怎么会和吴青岚在一起?吴青岚不是回山东了吗?还有,陆炳怎么在这个时候送吴青岚回家了?难不成他们整夜都在一起?……
吴鹏脑子里一时间闪过无数个可能性,越想越心惊。他慌里慌张地和陆炳打招呼,与吴青岚见礼,又一叠声吩咐下人去请夫人、给客人上茶,刚吩咐完就想起现在天还没亮,哪有人这个时候喝茶的。他一拍自己的脑门,又吩咐赶紧准备早饭。
下人被他指使得一头雾水,幸而陆炳及时制止了他:“吴主事不必麻烦了,陆炳还要回家洗漱准备上朝,既已将青岚小姐平安送到,陆炳这就告辞。”
吴鹏嘴里词不达意地说着“哦哦哦”、“好的好的”、“再坐会儿、再坐会儿”。
吴青岚对吴鹏说:“堂兄,陆大人该走了,我送送他。”
吴鹏傻傻地看着吴青岚送陆炳走出客厅,还没反应过来。
门口,吴青岚一脸捉狭地逗他:“陆大人,我不是你的囚犯吗,怎么现在放心将我一个人留在吴家?不怕我等会儿跑了?”
陆炳微微低下头,一本正经地回答她:“你尽管跑,只要不怕牵连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