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锐见到吴青岚意外地问：“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吴青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把抓起面前的茶壶，来不及倒进杯子里，直接对着壶嘴就开始大口的灌。
看见吴青岚这幅“好爽”的模样，杨锐忍不住直摇头。
吴青岚不乐意了，放下茶壶：“干什么，本小姐为了你连晚饭都没吃，饿着肚子一路快马加鞭赶在关城门前来见你，你还敢嫌弃我。”站起来作势要打他。
“别打、别打，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杨锐假模假样地边躲边喊。
两人从小时候开始就打闹，这么多年从来也没听杨锐说过“男女授受不亲”的话，吴青岚忽然想起和杨锐一起站在柳树下的淡紫色身影，她默默收回手，心中无端怅然若失。
杨锐躲了半天，谁知预想中的“大力鹰爪功”并没有落下来，之间吴青岚坐回去，将茶水倒在杯子里，端起杯子喝茶。
他没注意到吴青岚脸上的落寞，只当她终于愿意变得温柔一点，心里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吴青岚道：“听说你今天在考场特别威风？”
杨锐闻言笑了：“一定是青果告诉你的。”
吴青岚看着他：“陆炳一直说京城卧虎藏龙，要小心行事，你今天的行为太莽撞了，既然已经赢了何苦还要多得罪一个人。”
杨锐连连摇头：“又是陆炳，我都弄不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若说你对他还有心思，又不见你和他接近，反而是有多远躲多远。若说讨厌吧，可是他随随便便一句话你都要当成圣旨听。”
吴青岚摆摆手：“说你呢，扯他干什么。我是为你好才让你低调行事，太张扬了不好。”
杨锐：“你让我低调，可你自己也不低调呀，陆炳不让你管黑衣人的事，你怎么非要插手？上次就差点把自己弄进昭狱去，知道那里不是太后就是皇后的，也没见你放弃。”
“我那是为民除害。”
“我这是彰显男儿本色。”
两人正逗着嘴，顺才回来了，带回了花钱请人代笔写的文章。吴青岚问：“这是什么？”
杨锐压低声音把金荣和试题的事说了一遍。
吴青岚当场就生气了：“这种事怎么能干？就算明天没考中还有下一次，若是作弊被抓了别说武举连下辈子的前途都没了！你怎么这么糊涂！”
杨锐狡辩：“武举和科举不一样，大家都这么做，不只我一个。”
吴青岚连连摇头，怒其不争地指着他道：“别人出了事有背景有后台能保他无事，你出了事谁能保你？你爹还是你大哥、二哥、三哥、四哥？”
杨锐张了张嘴说不出口。如果他出事，他爹和他四个哥哥肯定恨不得没有他这个闯祸精，只有他娘才会真正着急也只有他娘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他。
他娘是歌女出身，这么多年一直被正室欺负，也是因此他议亲的事才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拒绝。
他一定要考上功名！
杨锐常年带笑的脸上难得地阴沉着不说话，吴青岚想起他家里的情况，想起他的心结，无声地叹了口气，决定退让半步，她说：“既然银子都花了，题目和文章也都买回来了，那你就抓紧时间背下来，能背多少是多少，只是不许夹带。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杨夫人想想，万一你有个闪失她该多担心。”
杨锐的脸色这才好些，不过以吴青岚对他太了解，知道他不可能一晚上把四篇文章都背下来，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吴青岚让杨锐专心背文章，她则寻着地址找到福源客栈，潜入二楼，来到四号房外，先给自己服下解药，继而将迷香吹进房内，然后拨开门栓偷偷进屋。
屋内弥漫着浑浊的酒气，金荣鼾声震天。吴青岚嫌弃地皱皱鼻子，用手在面前扇了扇。她动作又轻又快地翻找着，柜子、箱子、金荣的衣裳、荷包，能藏东西的地方找了个遍，最后只在荷包里找到几块碎银子和一块籽料，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显眼或者异常的地方。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反而越是觉得不对劲。不是她不相信男人之间的一见如故，只是这掉脑袋的一见如故换了谁也要不安，可是金荣这里什么可疑的东西也没有。
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
第二天，贡院门外变成一片男人的海洋。习武之人性格洒脱爽性，考场外面等待验身的考生要么有一个贴身小厮跟随，要么就孤身前来，唯有杨锐与众不同，身后站着吴青岚为首的一堆亲朋好友，有男有女，再加上车夫，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
就连备受众人瞩目的陆炳身边也只有一个清风而已，杨锐的送考队伍让他再次成为众人热议的话题。
陆炳看见吴青岚和杨锐后主动走了过来，上下打量杨锐一眼，问：“杨兄这是彻夜苦读了？”
杨锐一夜未睡，双眼红得像兔子，脸色也不太好，吴青岚还在对他交代考试注意事项，杨锐头晕脑胀地听，从他们身旁经过的人都忍不住看吴青岚两眼。
一开始她没注意，后来看的人多了，她心里嘀咕起来，不安地用手摸摸脸——她此次临时起意赶来，走得仓促，加上这几日都和吴府的人在一起，她一直没有易容，因而此时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正是她自己的面貌。
她知道自己离国色天香十万八千里，但也不到丑八怪的地步，就是个五官正常的普通人而已，什么时候她这种平凡长相也能引人驻足了？
吴青岚问杨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杨锐没精打采地瞥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指望不上杨锐，吴青岚又望向陆炳，陆炳笑了笑，微微低头，说：“他们是在奇怪，明知道杨兄今天要考试你怎么还......让他彻夜劳累。”
吴青岚不解：“谁让他劳累了，这不是临阵磨枪嘛。”说着看见陆炳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脸“刷”的一下通红，没好气地说：“这位陆大人，请你自重。”
陆炳挑着剑眉点点头，转身走进一边的队伍，排队验身准备进考场。
吴青岚拉着杨锐往旁边走了几步，她还是不放心，压低声音再三确认：“我昨晚交代的事你都照做了吗？记得多少是多少，不能有别的心思。”
杨锐不耐烦地道：“知道了，别说了，你比我娘还烦。”
这时，一辆马车缓缓驶近，从车上跳下一个梳着双髻头的小丫鬟，向杨锐走来。
萎靡不振的杨锐立刻两眼放光，撇下吴青岚迎了上去，小丫鬟回身指了指马车，就见杨锐朝马车走去。
吴青岚见那马车的帘子轻轻掀起一角，杨锐站在那里和车中之人说话。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就见杨锐回来时喜上眉梢，满脸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哪里还有彻夜未眠疲惫不敢之态，他现在这样子恨不得能博龙伏虎。
吴青岚忍不住问：“是谁呀？这么高兴。”
杨锐故作正经地咳了两声：“没谁。说了你也不认识。”
吴青岚扭头望向马车，车帘的一角还没有放下，车里的人应该也在看着这边。
不多时，金荣来了，紧接着昨晚一起喝酒几个人陆陆续续都来到贡院门口，他们彼此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各自排队，仿佛陌生人一样，丝毫不见酒桌上的热络。
杨锐见状也不再多等，从顺才手里接过书箱，排在等待验身的队伍后面，挺了挺胸膛站好。吴青岚闲来无事，视线随便扫视，忽然，她的视线定在杨锐的鞋底上。
杨锐身高差不多八尺，从来不喜欢千层底，一直穿的都是硬底牛皮靴，怎么今天改成穿千层底了。
她仔细看着杨锐的鞋底，再去看其他人的鞋底，顿时明白了。明白之后恨不得把那个大笨蛋抓过来揍一顿——千叮咛万嘱咐，嘴皮子都说破了怎么就是不听呢。
就在此时，胡同外面忽然又跑步进来一队锦衣卫，人数至少在一百多人以上。负责维持考场纪律的锦衣卫和京营兵士早已经在贡院里准备好了，突然多出来的这一百多名锦衣卫是为什么而来？
吴青岚眼皮无缘无故地跳起来，她立刻跑向杨锐，不由分说将他从队伍里拉出来
“干什么，干什么！”杨锐一脸莫名其妙。
“闭嘴！”吴青岚恶狠狠地说。
杨锐第一次见到她这么凶狠的表情，一时间被她唬住了，乖乖地被她拉出队伍。
吴青岚拉着杨锐走向马车，经过青果身边时又一把拉住青果，三人一起进了马车。
“怎么了，就要到时辰了！”杨锐着急地说。
吴青岚指着杨锐和青果：“你们俩把鞋脱下来，换着穿。”
杨锐一愣，脸色顿时不太自然，青果一向听话，也不问为什么就开始脱鞋。
吴青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锐，看他还能装到什么时候。杨锐从吴青岚的脸色中知道自己瞒不过去，打着哈哈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吴青岚皱眉看着他一连傻笑的样子，恨不得把他脑子扒开：“还好意思问。你的鞋底比被人的鞋底厚半寸，连我都能看出来，你说那些验身的能不能看出来？”
“万一......”
“没有万一！”吴青岚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这脑袋就算是块榆木疙瘩，背了一宿也能记住七八成了......”
杨锐苦着脸道：“没那么多，也就记住三四成......”
“三四成也够了！”吴青岚再次打断他，“又不是科举考试，最后一名和第一名有什么区别？可若是被人发现作弊，这辈子都别想走仕途了。”
心中知道吴青岚说的有道理，自以为万无一失的作弊利器就这样被人一眼看穿，杨锐灰心丧气地脱了鞋，穿上青果的鞋。鞋有点挤脚，凑合着倒是也能穿。
吴青岚用刀割开杨锐鞋底，抽出他塞进去的纸条，三把两把撕得粉碎，揉成一团塞进车座底下这才放杨锐离开。
眼看着他顺利通过验身关卡走进考场，吴青岚这才松了半口气，却是不敢完全放心，始终悬着一半。
那辆停在路边的马车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吴青岚看了有一眼也没放在心上。
一个时辰过去了，就在吴青岚等得百无聊赖时，考场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喧哗。等在门口的考生家属齐刷刷地望向大门，只见两个锦衣卫拖着一个人从里面出来，那被拖之人口中喊着“冤枉，我带的是我自己写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