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棚里,杨锐看见题目的时候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血液都从到脑子里,两只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金荣给的四道题目里面竟然中了两道——《安国全军之道》和《浮费弥广》。
金荣,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杨锐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在考试棚中手舞足蹈。眼角瞥见远处监考的身影才不得不赶紧坐好,迫不及待地拿笔就写。
这一提笔差点又吓飞半条命——不知何故脑子里一片空白,昨晚背诵的文章全然消失不见,任凭他怎么想就是想不起来了。他的手又抖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恐怖。
眼看着墨要滴下去了,杨锐将笔搁在砚台边上,使劲搓手。咬牙切齿地嘟囔:“臭丫头,这么爱管闲事让她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以前不管吴青岚给他找什么麻烦,他都从未像此时一样埋怨她。
唉,到手的状元飞就这么飞走了!
若不是她强行换走自己的鞋怎么会这样?!
不管杨锐怎么后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绞尽脑汁回忆,过了一会儿,还真的让他想起来了,而且越想越多,这回他再不敢大意,抓起笔就开始默写,生怕耽误工夫又给忘了。
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由远及近,考试棚闯猛然进来三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其中领头之人看上去三十岁出头,脸颊瘦削,眼神透着狠厉,正是李振川。
李振川走进考棚,不由分手一把抢走杨锐手中的毛笔,倒剪双手将他按在书桌上,其余两名锦衣卫不等吩咐就开始翻找,书箱里所有的东西一股脑被倒在地上,一件一件检查。
见到此情此景再笨的人也能猜出怎么回事了,经过短暂的失神和慌乱后,杨锐迅速恢复镇定,庆幸之余心中底气十足。
“你们要干什么?!”他愤怒地大喊。
“干什么?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李振川压着杨锐的手臂冷冷地说,然后吩咐道,“搜仔细了,一件一件找。”
笔杆子被折断,砚台被打碎,书箱也被一脚踢散架,一块木片一块木的检查,片刻过后,两名锦衣卫无奈地对李振川摇头。
李振川一把将杨锐薅起来,让他面壁而站,命令道:“把衣服脱了。”
“凭什么?”杨锐反抗,“我好好的考试,你们突然闯进来搜查,什么都没搜到就让我脱衣服,是不是因为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没给够孝敬?早说呀,等我考完一定封一份大红包......”
“闭嘴,谁看得上你那点臭钱。有人告发你偷买考题、夹带入场,等咱们搜到证据看你还怎么狡辩。脱!”
有人告发?是谁?不知道金荣、李胜利他们现在怎么样。
杨锐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不得不开始脱衣服,“有人告发”这四个字一直在他脑中转悠,这四个字传递的消息实在令他震惊。
在三个锦衣卫六道视线的注视下,杨锐仿佛一个巨型出生婴儿,连头发也要散开。
李振川亲自搜身,另两名锦衣卫则一寸一寸检查他的衣物,腰带、衣角、鞋底......所有可能缝进东西的地方一寸不漏。
都说锦衣卫阴损,真是一点不假,李振川居然怀疑杨锐□□夹带,让他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蛙跳......就差没把肚子剖开看看是不是缝在肉皮里面。
可惜,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搜出来。
“大哥,怎么办?”一名锦衣卫小声问李振川。
看着一片狼藉的考棚,李振川脸色阴得仿佛能滴出雨来,视线反复在散落的物品上逡巡,忽然落在杨锐的鞋上,鞋底已经被锦衣卫用刀子一层一层划开,变成一把鞋垫。
李振川附身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又对着杨锐的脚比了比,让他穿上。
杨锐乖乖地穿上。
李振川问:“鞋这么小,你穿着不嫌挤脚吗?”
杨锐:“不挤呀,我就喜欢穿小鞋。”
李振川眼中忽然精光一闪想到了什么,大声喊道:“给他送考的人!”话没说完转身就往外跑去。
两名锦衣卫紧随其后,其中一名锦衣卫对考棚外面的监考人员交代:“不许穿衣服不许动,看住了!”
贡院门口,吴青岚正皱眉看着被拖走的人,身边的顺才忽然小声说道:“那不是刘公子吗?”
吴青岚:“什么刘公子?”
顺才道:“昨晚和少爷一起喝酒的刘公子。”
吴青岚心中一动,立刻让顺才把昨晚喝酒的情况详细说一遍,她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不等顺才说完她就叫来青果小声交待了几句话,青果听后悄悄回到车上,赶上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去。
马车刚消失在街角,李振川带着人跑出大门,大手一挥,指挥门口的锦衣卫将贡院门前这条胡同两端堵住,然后高声问道:“谁是杨锐的家人?”
顺才顿时变了脸色,不知所措地望着吴青岚。吴青岚给他使了个眼色,高声应道:“我是杨锐家人。”
李振川看清吴青岚的长相后双眼眯了迷,认出了她。上次去浙江公差,在官船上陆炳异常的表现让李振川颇为惊讶,认为工部主事吴鹏的妹妹与陆炳之间可能有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关系。此时见吴青岚公开承认自己是杨锐的家人,一时间他有些糊涂了。
他略为一想,回头低声吩咐两句,身后那两名心腹上前将吴青岚等人连同马车和车夫一起押送进贡院。
李振川重点搜查顺才和车夫,尤其是两人的鞋子,至于吴青岚和核桃则是找了一个婆子代为搜查。
考场内,杨锐对考棚门外的监考人员说:“我不请求穿衣服,但是能不能让我把文章写完?”
监考的是兵部吏员,在兵部人的眼里早就把这些武举考生当成“自己人”。他心里对锦衣卫突然搜查作弊扰乱考场秩序一事很是不满,尤其是他们对待杨锐的方式简直可以说是羞辱。
这名吏员虽然可怜杨锐但是又不敢公然让他穿衣服,听他如此说就点了点头道:“你写吧,那什么......你找张纸挡一挡。”
杨锐大大方方地一笑:“没事,都是大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反正长针眼的不是我,哈哈哈。”亏得他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笑得出来。
兵部吏员觉得十分意外,不由得也跟着笑了,他转过身去背对考棚,说:“我不看你,你快写吧。”
杨锐凑合着用摔裂的砚台磨出墨汁,开始奋笔疾书。经过这一场意外,他竟然文思泉涌,不但昨天晚上的内容还记得大半,更让他欣喜的是他自己的想法破茧而出,他将这些都化成文字写在答卷上。
这次突然袭击,从考生刘世荣、王通两人身上搜出夹带,两人当场交代说是从金荣手上买的考题,可是他们的题目完全不一样,而且也不是此次考试的题目。
金荣不承认自己知道试题,只说自己编谎话骗点儿银子而已。至于杨锐和李胜利二人,都没有发现夹带证据,考试文章质量也只是勉强能看而已,
副主考官员和两名监察御史不敢自专,将情况快马加鞭告知首辅张璁,张璁指示说让杨锐继续考试,取消金荣、刘世荣和王通的考生资格,杨锐和李胜利查无证据继续考试。
两个时辰后,陆续有考生交卷。陆炳属于提前交卷的那一批。出贡院时刚好能看见被押解在门口附近的吴青岚等人,他冷冷地瞥了李振川一眼。
这时,前往请示的监考官回来了,传达了张璁的批示,李振川挥挥手,放吴青岚等人离去。
吴青岚出了贡院,一眼就见陆炳站在门外,这人不管在哪儿也不管周围有多少人,总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如鹤立鸡群一般。
“武举考试竟开红妆科了吗?”陆炳笑着问。
吴青岚“嗤”了一声:“若真是收女子,哪里还有你们的份儿。”
陆炳笑了笑,说:“也是,”又问,“你这是还要等杨锐?”
吴青岚道:“他写字慢,估计要最后一拨交卷。”
陆炳:“刚才考场里抓了几个作弊夹带的,听说杨锐也牵扯其中。”
吴青岚:“怎么可能,你别看他长得人高马大的,其实胆子比老鼠还小,就算把答案摆在面前他都不敢瞅一眼。”
陆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还真没发现杨兄是如此胆小谨慎之人。”
吴青岚呵呵干笑:“是哦,人不可貌相。”
清风牵来陆炳的黄彪马,站在不远处等他。陆炳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什么时喝你们的喜酒?”
吴青岚一愣:“什么喜酒?”
陆炳:“不是说杨锐考上之后你们就成亲吗?”
经他提醒,吴青岚才想起杨锐在山东时说过的话,自己后来为了撇清和陆炳的关系,又拿出来说给陆炳听。
听话的人言犹在耳,说话的人早已忘记。
吴青岚敷衍地说:“嗯,确实说过。陆大人很着急送礼吗?你可以现在就提前送给我。”
陆炳:“我送的都是重礼,你要受得起才好。”
吴青岚笑嘻嘻地说:“大人尽管放心,不管多重的礼我都受得住,来者不拒。” 说着拱手鞠躬。
半晌没听见反应,抬头一看,陆炳已经走了。黄骠马一甩尾巴,在陆炳的策马声中放开四蹄跑了出去。
“这人,找我套近乎的是他,招呼都不打就走的也是他。”吴青岚嘴里嘟囔着。
杨锐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来了个锦衣卫,轻轻松松地说了声“穿上衣服吧”,然后就走了。
被临时拉来专门负责“监视”杨锐的兵部吏员“呸”了一声,小声说道:“什么玩意儿!”
杨锐听见后对此人好感倍增,主动问道:“这位大人也是性情中人,不知大人怎么称呼,若是不嫌弃能否和杨锐交个朋友?”
吏员道:“我可不是什么大人,就是个普通兵部小吏。你叫杨锐,我叫沈锐,咱们俩也算有缘。我觉得你挺对我胃口,以后有机会一起喝酒。”
杨锐笑着说:“行,没问题,我做东!”
杨锐出考场,吴青岚立刻迎上前,两人对视一眼彼此会意,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快,回客栈。”
他们看着对方都不说话,杨锐还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往外看。一直等马车离开贡院驶入繁华的街道后,杨锐才两手高举过头对着吴青岚鞠躬:“姑奶奶救命之恩,请受杨锐一拜。”
吴青岚不无得意地说:“嗯,乖。现在知道感谢我了,当初是谁嫌我麻烦的?竟然说我比你娘还啰嗦。”
杨锐伸手在自己脸上假模假式地打了一巴掌:“不是我说的,是这张嘴自己说的,让它不知好歹。”
吴青岚被他逗得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