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确实是不想见她,否则不会走后门回家,但是也没有失礼到见了人之后将她拒之门外。
吴青岚想明白之后好像突然变成了哑巴,默默地走在他身后,两人距离一步之远。
陆府下人远远见到陆炳立刻站在原地低头称呼“见过二少爷”,一个如此、两个如此,三个四个还是如此,吴青岚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难道陆炳私底下是个暴虐苛待的人,所以陆府下人才离他远远的不敢近前吗?
陆炳一路来到清晖园,清风走到门口就不再往前,拐了个弯儿走了。吴青岚一直跟着陆炳走进客厅,正是她上次“兴师问罪”来过一次的地方。
两人一左一右坐下后,清泉端着茶盘进来,轻手轻脚地放下茶盅。
吴青岚故意对他眨眨眼,清泉忍不住回了她一个白眼。
“咳!”陆炳忽然清了清嗓子,清泉赶紧收起鬼脸,低眉顺眼地退出客厅,双手关上房门。
吴青岚对陆炳说:“您家的规矩也太大了,一个两个的小小年纪都快变成石头人了。”
陆炳轻呷一口茶:“没有规矩何来方圆?都像核桃一样,跟着你一起胡闹?”
吴青岚眉毛一挑:“核桃怎么了,挺好的呀,特别符合我的规矩。”
陆炳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忽然了个话题:“现在已经关城门了,吃过饭让吴家派车来接你。”
吴青岚一怔,懦懦地说:“不用吃饭了,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陆炳放下茶盅,手指一下一下轻轻磕着桌面:“你来是想求我救杨锐。”
吴青岚从侧面望着他,光线有些暗,他高挺的鼻梁在脸的投下一片阴影,让她看不清他的脸色,她稍一犹豫,说道:“是。”
陆炳微微偏着头,挑起眼角看她:“你就那么肯定我一定会答应?”
吴青岚双唇微启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炳凑近一些,从眸子深处凝视着她:“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 低沉的嗓音仿佛在她耳边环绕,“我不缺银子,你既算不上美色也给不了我高官,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吴青岚明白了,她缓缓转身坐好,视线落在红砖铺砌的地面上 ,低声说:“我知道我什么也给不了你。来之前我就想过,若要救杨锐出狱,一共有四个办法。一是去求肖家,二是请我堂兄出面去求指挥同知罗浩,三是劫狱,四是求你。”
陆炳:“你将我列在最后。”
吴青岚:“对。”
陆炳:“为什么?”
吴青岚:“因为我不想求你。”
陆炳:“那你为什么不选其他三条?”
吴青岚:“因为其他三条都走不通。”
陆炳一手捧着冻青釉茶杯,手指轻轻抚摸着华润的边缘:“我是你心不甘情不愿之下的无奈选择。”
吴青岚:“对。”
陆炳的声音冷得仿佛能往外崩冰碴:“你走吧。”
吴青岚一字一顿:“我不能走。”
陆炳放下茶杯起身往外走。
吴青岚望着他的背影问:“陆炳,你想让陈松恢复功力吗?”
陆炳脚步一顿,他讨厌被人要挟,抬腿继续往外走。
“陆炳,”吴青岚站了起来,“我曾经救过你的命,还让你因此增加了两成内力。”
陆炳双眉紧拧,仿佛没听见,伸手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吴青岚追到门口:“你让我做什么才肯救他?”
院中的陆炳停下脚步,转身,回头,静静的看着她。她眼中洇起一层水雾,手指扣在门板上,因为太过用力,指甲开始泛白。
陆炳口中说出两个字:“过来。”
吴青岚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泪在眼眶中旋转。
陆炳伸手抚住她的帽沿,轻轻正了正圆帽:“该吃饭了。吃完饭我让吴府派车接你回去。”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身后,吴青岚悄悄用手指拭去还没来得及滴落的泪珠。陆炳反复无常的行为让隐隐约约意识到背后没说出口的意味。这让她感到慌乱。她本能地抗拒这突如其来的慌乱,女性天生的在情感方面的狡黠又让她知道自己可以利用这一点。
清风清泉二人带着两个大丫鬟布置饭桌,做的是杭帮菜。银葵花盒小凉菜四样——小黄瓜、小萝卜、小茄子、小笋尖,银碟开胃小菜四样——倒笃菜、蜜渍莲子、糖渍藕、香椿,热菜四样——热菜是龙井虾仁、蛋黄青蟹、燕窝烩糟鸭子、鹿筋酒炖羊肉,点心四样——雪花酥、豆儿糕、印果、八珍糕,主食除了米饭还有丁香馄饨,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吴青岚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看着琳琅满目的佳肴,下意识地说:“这么多,就咱们俩吗?”
陆炳随意指了指满桌菜肴:“尝尝看。”
吴青岚拿起筷子夹了一粒小黄瓜,脆生生的,咸中带着一丝甜味。
陆炳盛了一碗馄饨递给她。吴青岚见那小馄饨浑圆可爱,用瓷勺舀起一颗咬下半口:“这是什么陷儿?”
“荠菜、藤花、鱼肉,用老鸡汤调味。”陆炳慢条斯理地说。
吴青岚道:“好吃。山东有的地方喜欢用油煎。”
陆炳问:“你喜欢油煎?”
吴青岚摇头:“不喜欢,我们家最常吃的是虾仁香菇馅儿。”
陆炳想了想:“不错,下次让厨房做。”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杨锐的事。吴青岚知道陆炳吃饭时不喜说话,可是如果两个人都不说话那就太尴尬了。
“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她想起陆炳刚才的话,于是开始找话题,东一句西一句想到什么说什么。
陆炳安安静静地吃饭,视线偶尔扫一眼她,夹菜的速度与她印象里相比似乎慢许多,她暗自猜测这其实是他在听她说话的表现。
无意间讲起她小时候和父母捉兔子的事,陆炳脸上明显流露出感兴趣的神情,于是吴青岚顺着这个话题说了很多小时候的趣事,果然,陆炳听得专注,伸出的筷子停在半空忘了夹菜。
吴青岚问:“您小时候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陆炳:“没有。”
吴青岚:“不可能,怎么会没有?”
陆炳沉默不语。
吴青岚意识到自己鲁莽了,暗气自己口无遮拦,见他神情暗淡自己也跟着觉得沮丧。她费尽心思想要讨他欢心,希望他能出手救杨锐,可不希望在这个时候搅了他的兴致。
陆炳忽然开口道:“和你家世差不多以及家世比你好的女子,从小就要学习琴棋书画针线女红,稍微长大一些就开始学习管家,然后出嫁、生儿育女,操持新的家庭。
“家世不如你的那些女子,要么迫于生计被卖为婢女,失去自由,要么整日劳苦耕作换不来一顿温饱,小小年纪就可能嫁为人妇,到了另一个贫苦的家庭继续劳苦。
她们都没有条件像你一样玩耍,也没有机缘像你一样学习自己感兴趣的药理,练习能让你自保无虞的武功。你是幸运的,这种幸运之所以称之为幸运,是因为稀少甚至可能是独一无二的。”
吴青岚呆呆地看着他。认识陆炳大半年,第一次听见他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她静静的听着他说,仔细咂摸他话中的含义,意识到他想说的不仅仅是女子,有可能是在影射他自己。
人们从小生活的环境就像是看不见的笼子,无时无刻不束缚着天性,它让生来不同的人变得更加不同,或者让原本不同的人变得相似。
陆炳黝暗的眸子在烛火下凝视着吴青岚。眼前的女人是幸运的,父母对她的宠爱让他们顶住压力,抗住了原本该罩在她身上的笼子,让她像一棵平原上的树苗,向着阳光和雨水恣意生长,终于长成了一棵茁壮的但是奇形怪状的家伙。
她知道这样一个古怪而有趣家伙对于从小被规矩礼仪家族前程束缚的人来讲,是多大的吸引力么?这是一个活生生的玩具,仿佛是老天爷为了补偿而打造的礼物。
陆炳眸子深处仿佛有两簇火苗,灼热的视线让吴青岚再次不自然起来,幸好他及时收回视线,问:“喝点酒吗?”
吴青岚犹豫了一下,说:“可以少喝一点。”
陆炳叫来清风吩咐道:“把宫里赏的桂花酿倒一壶来。”
清泉应声去了,很快端上来一只蓝釉白云纹酒壶和两只浅口杯,陆炳的手刚碰到酒壶把,吴青岚已经抢先一步拿了起来,站起身为他斟满。
陆炳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两个人轻轻碰了一下,陆炳一口而尽,吴青岚也不示弱,一口干。
入口微甜,齿颊留香,桂花香和酒香。
你一杯,我一杯,很快一壶喝完了,两人俱是微醺的状态,都觉得未尽兴,陆炳便又叫人上了一壶。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落下满园清辉。喝了酒身上热,两人干脆挑几个喜欢的菜移驾院中。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吴青岚觉得有些抱歉地对陆炳说:“此情此景,真是应该为你跳一支舞或者弹一首曲子,可惜……”
陆炳知情识趣的接话:“可惜什么?”
吴青岚:“可惜我既不会跳舞也不会弹琴。”
陆炳:“那你会什么?”
吴青岚:“我会炼毒还会飞刀,你想看哪一个?要不然给你表演一段飞檐走壁?”
陆炳面带讥笑:“算了吧,你那点三脚猫功夫。”
酒壶里的酒越来越少,俩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融洽,陆炳皱眉看着她的脑袋说:“你这个帽子,实在是......”
吴青岚现在很懂得听他的话音,闻言立刻将帽子摘下,一头青丝如瀑布一样散落下来,她随手变成麻花辫,也没有镜子,就是凭感觉随手一辫,蓬蓬松松的充满了慵懒的意味。
吴青岚:“顺眼些了吗?”
陆炳笑着点头。
吴青岚轻轻打了个饱嗝,鼻腔里全是酒味和桂花味,她说:“你干嘛一天到晚穿公服?虽然也很好看,不过大红色的衣服总给人感觉像是吉服,好像随时准备拜堂似的,哈哈哈。”
陆炳:“飞鱼服是圣上赏赐,否则以我的品级还不够资格穿。”
吴青岚:“我觉得你穿黑色、青色都挺好看的,一直没见你穿过白色,嗯,白色还是要有书卷气的穿出来才好看。”
陆炳送到嘴边的杯子不由得顿了顿。
清泉在院门口小声禀报:“少爷,吴府马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