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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顺才来到吴府求见吴青岚,说是有锦衣卫通知他可以接少爷出狱,但是要交一千两银子给肖家作赔偿。

    吴青岚听后高兴的恨不得跳起来,比听见赐婚的旨意更高兴,前者让她从心里感到高兴,后者则是让她感到“惊悚”。

    她二话不说跑回房拿出两千两银票,分成三个信封装好备用。担心杨氏不让她出门,干脆先斩后奏,带着核桃和顺才出门直奔诏狱。

    在诏狱门口不出意外地见到了邱蓉,这个女孩还真是说到做到,不由得让吴青岚对她增加了几分好感。

    进了北镇抚司衙门,交上银票后等待诏狱把杨锐送出来,这时有个锦衣校尉面无表情地问她和顺才:“你们是杨锐家人?”

    吴青岚点点头。

    锦衣校尉说:“跟我走一趟。”

    罗浩眼神阴骘地望着走进来的两个小厮,领头那个眉清目秀,就是一双眼睛不老实,进门后东瞟西瞟。

    站在罗浩身旁的锦衣卫大声呵斥:“见到大人还不跪下!”

    顺才吓得赶紧跪下,吴青岚犹豫了一下也缓缓跪下。

    罗浩:“两个狗奴才,胆敢纵主行凶,上次抓人竟然把你们两个漏下了。来人,给我按住!”

    纵主行凶?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用问,座上之人一定是那个什么外甥的舅舅了,摆明要趁机泄愤。

    吴青岚刚要分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哗啦哗啦”的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她扭头望去,只见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杨锐一瘸一拐被押着走进来。

    杨锐看见吴青岚和顺才,裂开嘴想笑,膝窝后面突然挨了一脚,他本就断了一条腿,顿时再也站不稳,“噗通”一声摔向地面,吴青岚赶紧接住他,才没让他的脸摔到地面。

    罗浩冷冷地看着三人。肖仁杰被打得鼻梁断了、肋骨也裂了,躺在床上半死不活,肖、罗两家不知多心疼,就算把他们都杀了也抵消不了愤恨。

    他把杨锐抓回来后一直忍着没动,就是想等他除去生员身份后好下手,谁知等来的却是皇帝让放人的旨意,想起妹妹连夜拜托他的情形,若让三人就这么便宜地走了,叫他如何甘心?

    罗浩阴森森地命令:“把他们按住,给我打,往死里打!”

    吴青岚一惊,皇帝不是下旨说要放人么,怎么变成了“往死里打”?

    两侧的锦衣卫好像早有准备,罗浩话音刚落他们就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将三人反剪双臂、用力下压,另有三名满脸横肉的锦衣卫,举着八尺长、胳膊粗细的棍子就朝三人身上狠命打下来。

    第一棍结结实实地抽在吴青岚背上,五脏六腑顿时被震移了位,疼得她当场没出息地叫出声。

    不能让他们打,否则就没命了。吴青岚心中迅速做了决断,藏在袖中的手扣住刀柄,趁乱一个反手刺向压制她的锦衣卫的手腕,在对方惊呼松手的瞬间,挣开钳制,以迅雷不及眼耳之势踢出一串连环脚,脚脚直中挥棍的锦衣卫心口。

    两个锦衣卫一人捧着流血的手惊呼,一个捂着心口踉跄后退,手中棍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自大明朝成立以来,从来没有人敢在北镇抚司反抗锦衣卫,所有人都被这意外惊呆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全都傻在当场,感觉像是看见一只绵羊冲进狼群左突右窜,群狼居然一动不动认它撒野。

    吴青岚一招得手并不停留,转身奔向杨锐。她身形灵活,小巧的飞刀扣在手中并不显眼,压制杨锐的锦衣卫松开杨锐赤手空拳就来迎战,甫一照面就发出一声惨嚎,从手背到小臂赫然出现一条血淋淋的伤口。

    这声惨叫彻底把众人惊醒了,拔刀的拔刀,舞棍的舞棍,七手八脚围攻上去。

    吴青岚的目标并不是要救杨锐,杨锐断了一条腿,除非她身上长翅膀,否则根本不可能带着一个断腿之人冲出守卫森严的北镇抚司,何况还有顺才。

    她的目标是罗浩。但是在那之前要先将杨锐身边的锦衣卫击退,免得这些人下毒手要他的命,如今第一个目标达成,她一脚用力蹬在一名锦衣卫肩上,借着这一脚之力从空中直奔罗浩而去。

    谁知就在此时,屋顶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下一张大网,吴青岚猝不及防被大网结结实实的罩住,杨锐见状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伸开手将吴青岚连人带网抱进怀里,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众锦衣卫见状正待一拥而上。

    “住手!”一声冷喝从门外传来。

    黑色官靴踢开大红色的袍角,陆炳一条腿迈进门槛,看见的正是自己的未婚妻与另一个男人狼狈倒在地上的一幕,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听见熟悉的嗓音,吴青岚赶紧挣扎着起来,在杨锐帮助下手忙脚乱地扯掉身上的网,眼角瞥见一抹红色,心头顿时“咯噔”一下,抬头,果然看见了面色不善的陆炳,她双颊慢慢变红。

    陆炳收回视线,从两人身边走过,飞鱼服下摆带起一阵微风,轻轻拂到吴青岚面上,她将大网扔在一边,低着头与杨锐一起互相扶持着站起来。

    陆炳抱拳向罗浩行礼:“见过大人。”

    罗浩眼神不善地盯着陆炳问:“陆镇抚这是何意?”

    陆炳:“圣上下旨释放杨锐,下官正准备进宫府复旨,听见这边大声喧哗,所以过来看一眼。不知发生了何事?”

    罗浩右手紧紧握住茶杯,盯着陆炳的眼神仿佛要在他脸上剜出两个洞。

    若是没人刻意报信皇帝怎么会知道杨锐的事?平日里仗着与圣上是乳兄弟的关系,只在王佐、陈寅这些兴献王府旧人面前才毕恭毕敬,从不把他这个上司放在眼里。

    此时更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动手报仇的时候出现,陆炳这是存心要和他过不去。

    罗浩看着陆炳的眼神不善,陆炳却一如既往的彬彬有礼。罗浩不说话他就一直站着,抱拳的姿势纹丝不动。

    罗浩没好气地说:“圣上旨意要打杨锐五十板子,本官正在执行,却被他的下人持刀行凶打断行刑,陆镇抚既然来了,不如现场监督行刑再去复旨。”

    陆炳:“下官遵命。”说完转身,“杨锐何在?”

    杨锐和吴青岚对视一眼,回答道:“草民就是杨锐。”

    陆炳看都不看他一眼,指着两名锦衣卫道:“按倒,五十板子,现在就打。”

    那两名被陆炳指到的锦衣卫立刻从旁边人手中接过木棍。有陆炳在场,杨锐心中不惧,不等人出手,自己已经乖乖趴在地上。两名锦衣卫挥起木棍,噼噼啪啪打起来。

    后背衣裳很快又被血浸红了,杨锐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脸上的汗珠却是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往下掉。吴青岚不忍心看,将脸扭向一边。

    五十板子打完了,吴青岚和顺才赶紧上前,吴青岚扶着杨瑞让他趴在顺才背上,三人准备往外走。

    一直没出声的罗浩忽然开口道:“慢着。”

    吴青岚暗道一声“糟了”。

    果然,罗浩说:“杨锐的板子打完了,但是那个小厮持刀伤人意图劫狱,这事怎么说?”

    “持刀伤人,意图劫狱”八个字把吴青岚三人说懵了,这个罪名可大了去了。饶是胆大包天的吴青岚也不仅为自己不动脑子的冲动而后悔,偷偷拿眼望向陆炳,想看他怎么说。

    陆炳面无表情地问:“那个小厮,你为什么持刀伤人,圣上已经下旨释放杨锐,你为何还要劫狱?”

    罗浩一听陆炳的问话,立刻明白他的用意,顿时恼羞成怒:“陆炳,你这是公然包庇!”

    陆炳笑了笑:“大人此言差矣,陆炳不过是按照规矩问她两句话,问清楚口供然后签字画押,遵循律例该打打该杀杀,何来包庇之说?”

    他的话句句在理,旁边又有这么多人看着,罗浩竟一时为之语塞。

    吴青岚抓紧时机道:“回大人话,草民哪敢劫狱,就是再借我八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呀。我这么做是因为这位罗大人下令要打死我们三人。打死我三人事小,违抗皇上圣旨事大。圣旨说要释放杨锐,如今杨锐被打死在北镇抚司,各位大人怎么向皇上交代呢?我为了各位大人着想,才出此下策。”

    罗浩阴森森地说:“你说我下令打死你们,有什么证据?”

    吴青岚道:“大人这么说就是耍赖了。这屋子里的人都是你的下属,他们虽然听见了也执行了但是谁敢说真话,如今只有我们三个人给自己作证。”

    罗浩冷笑一声,眼角斜睨陆炳,意思是看你怎么办。

    陆炳想了想,道:“锦衣卫是皇帝的锦衣卫,不管是指挥使、还是我这个小小的镇抚,都要听圣上的命令行事。你刚才的说法是在质疑锦衣卫对圣上的忠心?”

    罗浩脸色变了。

    吴青岚眼珠一转:“草民知错,请大人看在草民无知的份上绕过草民刚才错误的说法。”

    陆炳点点头,视线扫了一圈,问:“罗大人下令打死他们三个,你们听见了吗?”

    罗浩也不甘示弱,眼神仿佛吃人似的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众锦衣卫都低垂了头,没有人答话。

    罗浩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陆炳又问:“那就是说这个小厮说谎了?有谁出来证明他说谎?”

    众人的头依旧低着,罗浩悄悄朝人群里使了个眼色,那两个被吴青岚刺伤的人见状正要说话,陆炳忽然又问,“李振川,你刚才一直站在门口,你听见什么了?”

    李振川身体一僵,脸色瞬间数变,最终咬咬牙,越过众人走到陆炳面前,拱手道:“属下听见罗同知下令打死那三人。”

    罗浩大吼:“李振川,你不想活了!”

    陆炳声音不高不低的道:“同知大人请自重。李振川虽然是您的下属,但他首先是皇帝的臣子,生死由皇帝定夺。”

    罗浩伸手指着李振川,视线在李振川和陆炳身上来回打转,连喘几口气,忽然收回手,重重一挥衣袖:“他听错了,我确实下命令打人,却没说过要打死。”

    陆炳面无表情地看着吴青岚:“这个小厮,你难道也听错了?”

    吴青岚眨眨眼道:“草民天生愚笨,有可能听错了,不过有件事却更糊涂了。”

    陆炳:“何事?”

    吴青岚:“这位大人说我持刀行凶,可是我根本没刀,怎么行凶呢?说不定是那两位大哥撞在自己人的刀上,看错了,以为是我的刀。”

    陆炳剑眉一挑:“你没刀?”

    吴青岚两手一摊:“对呀,不信尽管来搜就是。”

    罗浩指着身边心腹,刚想说让他去搜身,谁知陆炳忽然道:“大人若信得过,我替大人搜一搜。”

    说完不等罗浩回答,径直走到吴青岚身前,眼睛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吴青岚只觉得心脏忽悠一下,吓得她赶紧垂下眼帘。

    陆炳两手轻轻在吴青岚衣裳碰了几下,转到背后时,轻声在她耳边道:“谁借给你的胆子?”

    吴青岚红着脸、低着头、牙齿咬着下唇,身体紧绷一动不敢动。

    陆炳随意在她后背拍了两下,对罗浩说:“确实没有刀。”

    罗浩重重地哼了一声,事情发展到现在,只要不是瞎子都看的出来陆炳存心要维护这三人,他皮笑肉不笑地问:“既如此,不知陆大人想怎么解决?”

    陆炳:“既然是一场误会,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管怎么说,这两位兄弟都是因为他们三人才意外误伤,应该补偿。我看轻伤一百两,重伤四百两,这间屋子的天罗地网也需要修复,再罚五百两。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罗浩沉思不语,此事他虽然不甘心,但陆炳是皇帝身前的红人,如今刚中武进士,风头正劲,不好在此事与他正面冲突,不如以后再找机会。

    想到此,他深吸一口气,道:“就按陆大人的意思办吧。”他视线一转,“李振川......”

    陆炳忽然截断他的话:“李振川已经调至我手下,此事由指挥使决定并让我禀明大人,我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

    罗浩一口气憋在心里,脸涨得通红,强行忍住,道:“也好,你如今升任镇抚又是蓟州赞画,身边确实需要有人帮衬,李振川,你是我门下出去的,要好好跟随陆大人,别给我丢脸。”

    李振川跪下道:“谢罗大人栽培,属下定会好好侍奉陆大人。”

    陆炳:“此间事了,我要进宫回禀圣上,告辞。”说完再次躬身,转身离去,经过吴青岚二人时眼角都没有瞧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