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吴青岚一身夜行衣跃上吴府围墙,扭头对着空荡荡的身后说道:“陈河,我知道你在监视我,在暗处站久了腿脚都生锈了吧?不如出来活动活动。”
说完纵身跃下围墙消失不见,紧接着一道黑影从阴暗处窜出,朝着吴青岚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一黑一灰两道身影在高低起伏的屋檐上跳跃,在长长短短的围墙飞奔,打更的老人抬头看见后,揉了揉眼睛,待他再次望过去时,屋顶上空空荡荡的,只有檐角风铃无风自动,发出“叮叮”的脆响。
“这些野猫子。”打更人嘟囔这抱怨。
吴青岚为了甩掉陈河,专门挑地形复杂的院落穿梭,尤其是那种院中有假山、有高树的那种。
就这样七拐八拐的跑了半个时辰,直到浑身汗津津的,直到下午的憋闷的心情爽快了,她在一处围墙上停下身形笑吟吟的回头,身后空荡荡的。
陈河没跟上来?
吴青岚撇撇嘴,这个陈河轻功不行呀,才半个时辰就跟不上了。
她打量四周环境准备出发,然后傻眼了——她这是在哪儿?陆府应该往哪儿走?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在远处一闪而过跳进附近的院子里,不是陈河,身量更好、身材更瘦。
“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想干什么?”吴青岚眼神一亮,仿佛好奇的孩子发现了玩具,顿时忘了要去找陆炳要答案的打算,奔着那跳下去的跑去。
这是个独立而精致的小院子,屋子里点着蜡烛,将屋内二人的身影映在窗户上。
吴青岚看着那两张脸的侧影,一张脸鼻见微勾、眼眶凹陷,一长脸额头凸出、两颊圆润。
作为一个常年易容且懂得骨骼构造的医者,她对人的体态相貌非常敏感,只要是她留意过的人,不管过了多久都有印象。
她看着这一瘦一胖两张侧影,越看越觉得熟悉,于是她悄悄靠近。
瘦脸:“你怎么还不走?小心惹公子生气。”
圆脸:“我这两天手气正旺,过两天再走。”
瘦脸抬手,“砰”一声将刀搁在桌上。
圆脸抬起两手做安抚状:“别激动嘛,有话好好说。为什么要我马上离开京城,杨锐已经没事,我今天还见着他了。他一点都没怀疑我,我多留一天少留一天有什么影响吗?”
瘦脸立刻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说着伸手推开窗户。
吴青岚立刻将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完全屏住呼吸。
瘦脸从窗口向外张望,见院中空无一人,遂重新关上窗户。
屋内再次传出圆脸的声音:“你也太小心了,不就是个杨锐嘛,他算个什么东西,别说只是背后给他下绊子,就是当面告诉他爷瞧他不顺眼让他滚回山东,谅他也不敢说什么。”
“金荣,闭上你的臭嘴!若是胡说八道坏了公子的好事,小心他让你永远开不了口。”瘦脸说。
金荣?窗边的吴青岚心中一动。
金荣、考题、考场搜查……如果不是她坚持让杨锐在进考场前换下千层底鞋,舞弊被抓的人中还应该增加一个杨锐。
吴青岚将几条信息串联在一起,迅速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她眼里闪过一道寒光,同时心中却也疑惑。
瘦脸口中的公子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处心积虑陷害杨锐?她正想着,这时屋内的瘦脸又说道:“明天一早就走,若是让我发现你还逗留在京师……”
金荣:“走也行,给我五百两做盘缠。”
瘦脸:“不是刚给了你一千两?”
金荣嘿嘿笑着:“那两天手气背,都输光了。不过我今天已经开始转运了,你要是让我多留两天我自己就能把盘缠赢出来。”
“锵!”
屋内传来一声金铁相撞的声音。
金荣连声说道:“走走走,明天一早就走,行了吧?”
屋内响起脚步声,吴青岚赶紧跃上屋顶,趴好。
瘦高身材的夜行人从屋里出来,转头四下查看一番,施展轻功离开小院。
屋顶的吴青岚略一犹豫就做出决定,迅速在屋顶留下千里香以防万一,然后起身朝夜行人追去。
夜行人的轻功在她之上,且极为机警,每走一段路就会回头看看身后。
幸好吴青岚自己就是夜行“惯犯”,对这一套极为熟悉,每次都能及时躲避没让他发现,但是也不敢离得太近,只能远远地跟着。
追着追着,夜行人翻进一家院落,跟近之后的吴青岚望着大门上的两个字,脚步停了下来,呼吸变得短而急促,仿佛怕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惊醒了什么。
大门上赫然写着“陆府”两个大字。
这里是陆炳的家,是她今夜本打算来的地方。
她的心跳几乎停止,脑子却与此相反飞快地转动,一时间无数想法像万剑穿心一样朝她飞来。
不,也许那人只是想穿近路而已,这个念头在无数想法中冲破层层阻碍冒出头并且迅速占了上风。
仿佛在暗夜中迷失方向的人,忽然看见远方有一丝光亮,便奔着那微弱的光源而去,想要证明那里有出路。她立刻进了陆府,小心翼翼地避开来往的下人,悄悄靠近清晖园。
她不敢去想自己为什么直接奔清晖园而去,到底想证明不是清晖园所为抑或证明是清晖园所为?
瘦高的夜行人仿佛一根穿了衣服的竹竿站立在墙头,然后跳下围墙,隐入树影中一动不动。
同样藏在阴影中的吴青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心里默念:“不是他,不是他。”
过了好一会儿,门口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出现,园子里面也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吴青岚笑了,幸好不是他,否则……
她怔了一下,否则怎样?她也不知道。正当她暗自嘲笑自己在杞人忧天,准备出去与黑衣人大战一场逼他说出“公子”是谁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听着熟悉的脚步声,吴青岚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想起那番“妻妾之论”,她伸手摸着滚烫的脸颊,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缩,恨不得将自己缩小成一粒尘埃,不让陆炳发现她。
刚冲出家门时“娶她就不能纳妾”的豪迈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夜行人则与吴青岚相反,他刻意从往外走了一步,将一双脚露在阴影外面。
刚从兵部宴会回来的陆炳,耳中听见了除去他与清风之外的第三个人的脚步声,尽管只有一步,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忽然对清风说:“你去厨房端碗醒酒汤来。”
清风领命离去。陆炳继续往前走,经过老榆树时,夜行人忽然出声:“他还没走,我已经警告他了,让他明天必须离开。”
陆炳身上带着很重的酒气,闻言剑眉皱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
他冷冷地说:“明天之后,我不想看见他出现在京城任何一个角落,他若能自己走就让他自己走,他若不能自己走,你就帮他走,不论死活。”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听在草上飞耳中却无端起了一身寒颤。
陆炳说完径自走进清晖园,草上飞化成一道黑影从另一个方向离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浑身僵硬的吴青岚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梦魇之人终于挣醒似的。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煞白,又像是梦游之人一样一步步挨到门口,站在那里望着不远处亮起烛光的地方。
杨锐被抓进诏狱又被剥夺武举成绩,不是因为他考试舞弊,而是因为邱蓉。
邱蓉认不认识陆炳?
吴青岚咬了咬嘴唇,转身离开。
客栈里。
邱蓉望着趴着熟睡的杨锐,眼中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丫鬟锦儿悄悄对她说:“姑娘,赶紧走吧,再不回去妈妈又要打你了。”
邱蓉却仿佛没听见一样,锦儿叹了口气。
吴青岚推开房门,邱蓉一见是她,立刻在唇前竖起食指,然后指了指睡着的杨锐。
吴青岚对她一歪脑袋,邱蓉恋恋不舍地起身,随她一起走出房间。
“吴小姐,这么晚了是特意来看杨大哥吗?”邱蓉跟在吴青岚身后走,问道。
吴青岚不说话,扯住经过的店小二,扔给他一块碎银子:“要一件安静的房间。”
邱蓉诧异地看着吴青岚,吴青岚却并不看她一眼。
店小二将二人领进房间后离去,吴青岚亲手关上门,转身,冷冷地看着邱蓉。
“吴小姐……”邱蓉两只手搅着帕子,声音有些发抖。
吴青岚坐下,从袖中拿出一把飞刀,“啪”一声插在桌上,双眼紧盯着邱蓉。
“吴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你认识陆炳?”
“不认识,谁是陆炳?”
“那你见过一个又高又瘦、鹰钩鼻、两颊凹陷的男人吗?”
邱蓉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手一松,帕子落在地上。
ps:各位亲爱的读者们,我最近要修改前面十章,两位主角的出场情节会有一些改动,不过不影响后面的阅读。整个故事的大脉络早就定好了,细节改动不会影响阅读,如果已经追到这里了,就不用管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