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走后不久,陈敏一个机灵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失去知觉躺在地上,第一个反应是“上当了!”,顿时大惊失色,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三下五除二拆开木板,推开门闯了进去。
吴青岚双腿盘膝坐在床上运息逼毒,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你突然闯进来是想干什么?这是陆府的规矩么,允许你公然闯进少夫人卧房?”
陈敏没想到吴青岚居然还在,更没想到她倒打一耙,听见控诉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愣在当地,半天吭哧道:“我刚才怎么无缘无故晕倒?你们给我吃了什么?”
“你吃了什么,包子吗?诺,还剩下几个,你若想吃就拿去吧。”说着向一旁努努嘴。
陈敏见那盘包子还摆在窗台上,一狠心,上前将盘子端在手里,告了声罪就要退出去。
吴青岚忽然道:“你过来,我给你把个脉。”
陈敏不敢接近吴青岚。眼下情况有些离奇,他相信在自己昏迷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心中后悔没有听陆炳的命令,少爷明明说了不让他和吴青岚聊天。
见陈敏站着不动,吴青岚微微一笑:“怕什么?我若是要跑早就跑了,还等你进来之后再跑?我答应要替你找回内力,我一向说话算话,过来。”
陈敏犹豫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上前将手递给吴青岚。屋子陈设有限,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片刻后,吴青岚收回手,吩咐道:“你去拿笔和纸来,我要写点东西。”
陈敏闻言心里不由自主地又叹了口气,脉都诊了不想要医嘱吗?他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违背少爷的嘱咐,一步步走进吴青岚的陷阱?
最让他难受的是明明知道却偏偏无法抗拒,就凭这份心机和手段,难怪其貌不扬却被眼高于顶的少爷选为正室。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躬身退下的时候在心里想到。
吴青岚提笔写字,先记下自己对陈敏恢复内力的解决思路,然后开始给陆炳写信,写完之后叫陈敏进来。
将写着恢复内力的方案交给他让他有时间就照着做,又将给陆炳的信递给他:“给你家少爷,告诉他成亲当天我要见到答案,否则就不上轿。”
皇极殿。
嘉靖看着兵部与户部的折子满脸高兴,兵部希望冬天的补给尽快送出,户部则叫穷说是没银子采购。
他将折子甩在御案上:“天天打架,朕该听谁的?”
力度太大,两本折子滑出桌面掉在地上。一旁的陆炳将折子捡起来,不用看也知道内容。他每天跟着嘉靖上朝,对朝事知之甚详,不亚于内阁大臣。
他恭敬地将折子放回御案,道:“兵部说的也是实情,再过一月入秋,此时出发能赶在入冬前送到,否则天寒地冻运送速度比现在慢一倍。鞑子歹心不死,到时候万一将士们因为补给不够城防失守,损失更大。”
“朕当然知道,可是银子呢?棉衣要银子,粮草要银子,器械要银子,处处要银子。就知道跟朕要银子,朕跟谁要银子?” 他越说声音越大。
陆炳“噗通”一声跪下:“臣无能,不能为圣上分忧。”
嘉靖亲自将他扶起来:“你做的已经很好了,内库空虚,若不是你从浙江带回来的银子,朕连给九嫔的赏赐都拿不出手。我堂堂大明朝可以至此?!”
国库入不敷出,皇帝压力太大需要发泄,这些陆炳当然都知道。他笔直地站着,安静地听着,一时间皇极殿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西洋钟单调的滴答声。
嘉靖阴着脸坐着,过了一会儿,道:“御史参浙江布政使贪墨赈灾款的事,查了这么久还没有结果,我看陈寅这个指挥使是要干到头了。你若真是想替朕分忧就对锦衣卫的事多上上心,陈寅年纪大了,锦衣卫迟早要交给你。”
陆炳躬身道:“臣资历尚浅怕辜负陛下的器重。陈大人老成持重且是王府旧臣,对陛下忠心不二,望圣上明察。”
嘉靖冷哼一声:“老成持重是有的,忠心不二恐怕未必,怕是已经被京师的花花世界迷了眼浑了心,分不清谁才是正主了。”
这些话陆炳实在不好插嘴,只能假装听不见,安静滴垂首站着。
嘉靖问:“军需之事你有什么建议?”
陆炳道:“依臣之见不如有多少是多少先发一批,随后采办齐全了再发第二批。”
“只能如此了。”嘉靖拿起朱笔写旨意,交给陆炳,“你去户部和兵部跑一趟。”
陆炳拿着圣旨先去户部再去兵部,传了旨意后特地去见李默。
李默的公事房一改往日热闹,异常冷清,一点不像是武选司郎中的公事房。
想起前几日兵部晚宴上,李默与尚书王宪闹得不欢而散,以王宪的性格绝对不会让李默好过,兵部众人怕被牵怒,不约而同疏远了李默。
李默见到陆炳很是意外:“也就你还敢来,他们现在恨不得离我十万八千里远。”
陆炳笑笑:“怕是要对不住老师了,今天我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这么一说李默顿时来了兴致,只听说过有人挤破脑袋要走陆炳的路子请他在陛下面前美言,谁能想到陆炳居然有求于自己?这可是稀事。
落座后,陆炳说起被革除名次的杨锐,最后道:“他的文章您也看过,如不是这场意外,本也在武进士之列。”
李默对杨锐有印象,记得他武考成绩不错,文考也在前一百名内,只是嫖/妓一事事关品行,李默一向认为“德”、“能”二者不可偏废,因此听完陆炳的话后并没有立刻表态。
陆炳见状便斟酌着又道:“杨锐出手打伤的是锦衣卫同知罗浩的外甥。”
杨锐是被锦衣卫抓起来的,审他的自然也是锦衣卫。陆炳不会无缘无故说起这件事。
大家都是久居官场之人,听话听音,李默立刻猜到了陆炳没有明说的话——就算杨锐不是被冤枉的,也可能存在罗浩公报私仇的情况。
“你的意思是?”李默看向陆炳。
陆炳道:“他本就有从军之心,只是因为家里人不愿意他吃苦这才想着考武举,没想到中途出了岔子。”
李默沉吟片刻道:“以他现在的条件若是从军只能从普通士兵做起,他可受得了军营的艰苦?”
陆炳:“没问题,我可以替他担保。”
李默爽快地说:“行,既如此我也写一封荐书,让他去大同吧,刚好与军需一起出发。”
陆炳郑重地谢过李默,两人又聊了些别的然后才告辞。从李默的公事房出来,果然看见几道若有若无打探的视线,他紧抿的嘴角忍不住向下勾了勾,一甩斗篷,径自离去。
陆炳和清风一前一后骑马回积庆坊,路上忽然有人冲向路中间拦住去路,陆炳认出是建昌侯府的管家,前段时间在还北镇抚司衙门见过。
管家道:“我家侯爷想见陆大人,请陆大人下马。”
陆炳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茶楼,见门口站着两个建昌侯府家丁打扮的人,一手叉腰一手握着腰间的剑,平日人来人往的茶楼门可罗雀,想来是为了建昌侯在此等候而霸道清场。
陆炳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清风,大步走进茶楼。茶楼里面也是建昌侯府的家丁,从一楼大厅沿楼梯一直到二楼,少说也有二十人。
带这么多人出来,是为了给自己看的吗?陆炳心中冷哼一声。“噔噔噔”步上二楼,无视门口站岗的家丁,一把推开雅间门。
五十岁出头的建昌侯张延龄坐在八仙桌后,酒色过度的脸略显浮肿,眼袋下垂,显得他的眼睛呈三角形,让人不由自主联想起秃鹫。如今这人形秃鹫正冷冷地盯着陆炳。
陆炳抱拳道:“见过侯爷,不知侯爷叫下官来有何指教?”
张延龄不说话,眼神阴鸷地看着他。尊卑有别,他不说话陆炳抱拳的姿势就不能变。
过了好一会儿,大概觉得这个下马威够了,张延龄才皮笑肉不笑地说:“陆镇抚新婚在即,本侯特来道一句恭喜。”
陆炳趁机站直:“谢侯爷。”
张延龄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谢?本侯要谢你才是,若不是你,本侯的女儿怎么会被全京城的人耻笑?”
“侯爷此话怎讲,陆炳不明白。”
“你会不明白?你是揣着糊涂装明白。”
陆炳不说话了,低眉顺眼地站着。
“陆炳,本侯命你立刻与那姓吴的解除婚约,否则……”
陆炳淡淡地回答道:“恕下官难以从命,这门亲事是圣上赐婚,下官不能抗旨。”
“你拿皇上压我?”
“下官不敢。”
“你是不是忘了我姐姐是太后?若论辈份,圣上理应叫我一声舅舅!”
陆炳闻言只是微微躬身,脸上任然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这个态度激怒了张延龄,他恶狠狠地道:“你拒绝我家的亲事,不就是瞅着我家不得皇帝欢心,怕影响你么。你真当我张家要完了吗?告诉你,只要太后还在,他就得乖乖地称我一声舅舅!”
陆炳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一般。张延龄见了更加火冒三丈,指着他的鼻子大声说:“抗旨还是抗命,你自己选一个!”
陆炳声音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地说:“下官不敢抗旨。”
张延龄气得袖子猛地一扫,将满桌子的茶壶茶杯点心碟子一股脑扫到地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大声喊道:“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门外家丁闻言立刻冲进雅间。
陆炳就地一个潇洒的旋身,绣春刀出鞘,刀鞘抵在张延龄脖子上,刀尖对着众家丁:“本官是谁你们都知道,可要想清楚伤害本官的后果。”
众家丁闻言脚下不约而同地一滞,侯爷是主人,可陆炳也不是普通人,那是皇帝的乳兄弟、伴读、武进士、锦衣卫镇,真要是动起手来伤了他,日后皇帝追求起来怎么办。
侯爷身份尊贵不会有事,他们这些具体执行的下人们就要背黑锅做替死鬼。众家丁不傻,彼此心照不宣地停在原地,只在嘴里不停地吆喝道:“胆敢伤害侯爷,你是不要命了吗,快把刀放下。”
陆炳了然地一笑,扭头望着张延龄:“侯爷,你要拿我也行,只是不知道您有没有想个周全的理由,否则怎么向皇上和御史交代?强迫嫁娶这个理由怕是不管用。”
说着左手用力向前一怼,张延龄脖子上立刻被压出一个明显的肉坑。他眼睛里几乎冒出火:“你胆敢伤害本侯试试?”
陆炳微微一笑:“何来伤害一说?刀鞘而已,死不了。”
张延龄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让家丁上前,一时间不大的雅间里只听得见张延龄喘粗重的呼吸,安静得将街上的喧哗听得一清二楚。
陈敏和陈河换班值守,然后带着吴青岚的信回陆府,走到半路忽然见清风牵着两匹马站在路边,他高声问道:“清风,你怎么在这儿?少爷呢?”
清风用下巴点点茶楼:“少爷被建昌侯请去喝茶。”
二楼雅间的众人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陆炳趁机道:“侯爷,下官家人有事前来寻找,如若侯爷没有别的吩咐,下官就要告辞了。”
张延龄红着脸呵斥道:“滚!”
陆炳收回刀鞘在手里转了一圈,归刀入鞘,众家丁识趣地让开门口,看着他扬长而去。
陆炳走出茶楼,从陈敏手里接过信,看见信封上写着个“吴”字,便当街拆开,逐行看完,下垂微勾的嘴角忍不住上翘。
他将信重新折好装进信封,对陈敏说:“你告诉吴大小姐,就说我知道了,让她只管专心准备嫁衣。”
三天后,吴青岚百无聊赖地在屋里转圈,杨氏让她绣的百鸟朝凤红盖头被扔在床上,从早上到现在只绣了一截鸟腿,那鸟的腿实在过于粗壮,看上去不像是鸟腿倒像是鹅爪。
她正无聊地高举双臂伸懒腰,忽听屋外传来陈河的声音:“见过少爷。”
吴青岚顿时一僵,谁?她是不是听错了?
紧接着传来开锁的声音,房门被打开,一身纯白直裰的陆炳出现在门口。阳光从背后照着他,仿佛在他周身镶了一层金边,愈发显得他身长玉立,面如冠玉。
吴青岚收回伸懒腰的手,诧异地问:“你怎么来了?”
“带你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