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吴青岚看着对面端坐的陆炳恨得牙根儿痒痒,连日来被拘禁的怒气让她将礼仪和言辞丢到九霄云外,将伶牙俐齿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你这叫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坏了他的功名然后丢给他一个从大头兵做起的机会,还让他对你感恩戴德。陆大人打得一手好算盘,我看你有成为本朝权臣的潜质。”
陆炳道:“以他的出身背景,就算考上武举能封什么官职?九品?我却为他求得了兵部武选司郎中的荐书,只要他不再像以前那么糊涂,好好当兵,升迁速度只会比中举更快。你知道李默的荐书在市面上值多少钱吗?”
陆炳说的是实情,吴青岚偏要故意抬杠:“你怎么知道杨锐自己想要什么?说不定就是想要个进士出身,根本不在乎升迁。”
陆炳微微一笑:“你不了解男人。”
只要是男人没有不追求权力的,渴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势是每个男人的梦想,区别仅在于有机会的人用实际行动追求风光无限,没机会的人用淡泊名利掩盖酸楚失落。
吴青岚嘴里“嗤”了一声:“我确实不了你为什么像女人一样坐车而不去骑马?”
“马车是我的,我想坐就坐。”
“我要是男人我就去骑马,娘娘腔!”
陆炳皱眉:“你不要太过分。”
吴青岚柳眉一挑:“男女授受不亲,你现在这样才叫过分。”
两人正吵着嘴,忽然一阵“嗖嗖嗖”的声音,紧接着仿佛冰雹砸在车顶上一样,几十只箭矢穿透车厢出现在两人眼前,箭头兀自闪着黑黝黝的光。
外面,陈河大喊:“少爷小心!”
陆炳面色一寒,迅速从怀中拿出一把镶着红宝石的匕首塞到吴青岚手中:“呆在车里别动。”说完不等她拒绝便跃出车厢。
吴青岚抽掉刀鞘,握紧刀把,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只见十多名黑衣蒙面杀手将陆炳三人团团围住,明晃晃的钢刀齐刷刷指着他们。
陆炳的绣春刀依然没有出鞘,视线横扫一圈,问:“光天化日之下刺杀锦衣卫,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其中一个杀手声音闷闷的说:“废话少说,今天就要你们的命,上!”
杀手们乌泱泱冲上去。
陆炳飞身而起,绣春刀在半空中脱鞘而出,刀锋闪着寒光,裹挟着浓烈杀气径直劈向发号司令的杀手。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吴青岚撇了撇嘴:“心机贼就是心机贼,打个架也耍心眼儿。”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以吴青岚的经验只一个回合就看出这些人不是陆炳和陈河的对手,唯一的问题是清风武功太弱拖了后腿。
转眼间陆炳手起刀落已经将两名杀手斩杀在地,吴青岚正看得热闹,忽然树林里毫无预兆地又射出一阵箭雨,目标直指马车,吴青岚吓得赶紧缩回车厢。
陆炳一见立刻刀锋一转,不顾一切飞身回到马车前,挥舞绣春刀形成一道光幕。
射来的箭矢纷纷被挡在光幕外,“噗噗”落地。
吴青岚睁着眼睛等着,预想中的箭雨并没有落在车上,反而在附近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陆炳一边拦截箭雨一边瞄向树林,隐约能看见五六个同样黑衣蒙面的杀手躲在树林里。他星目闪过泠泠杀气,说了一句:“陈河,保护少夫人。”
说完脚尖在车辕上用力一点,像一只白色的巨大的雪鹰飞向树林,宽袍大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树林中箭矢此起彼伏,可惜陆炳已经将他们的藏身之地全部收入眼底,从天而降,绣春刀化作催命符,一刀一人,不过眨眼功夫,杀手躺了一地,所有人都是一刀毙命。
解决掉树林里的埋伏后他迅速调转身形杀回来。
陈河将钢刀舞得密不透风,清风也拼了命地挡在车前,可惜寡不敌众,两人身上鲜血淋漓仿佛血葫芦。
吴青岚并没有躲在车里,她手持短刀站在车辕上,虽然没有内力但她还有武功招式,前面有陈河清风挡着,她便居高临下实施偷袭,给左边杀手旋下一块头皮,给右边杀手肩膀上戳一刀,忙的不亦乐乎。
两个杀手悄悄绕到马车后面,飞身上车举起刀砍向吴青岚。
吴青岚听见脑后有风声立刻转身,两把钢刀已经砍到面前,她的皮肤已经感受到刀刃的寒气。
完了!她绝望地闭上眼。
“锵!”
“啊!”
两股热乎乎的液体、带着腥味的液体喷到吴青岚脸上,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心却忽悠一下轻松了。
睁开眼,果然见两个没头的身体缓缓倒下去,死不瞑目的头颅正轱辘着滚远。
“回车里去。”
肩膀上猛然被推了一把,她顿时站不稳跌进车厢。但是她并未生气,反而真的慢慢坐下,然后用衣袖擦着脸上的血,同时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厮杀声。
双方面的厮杀很快变成单方面的追杀,打斗声渐渐停止,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陆炳冷冷的声音传来:“谁指示你们前来刺杀?”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是不会告诉你的,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杀手头子倒是有几分绿林气质。
陆炳脸上闪过狰狞的笑,说:“想死可没那么容易,总要请你尝尝锦衣卫的手段。”
杀手头子眼里闪过一丝害怕,忽然张开嘴要咬。陆炳眼疾手快一把卸掉他的下巴,紧接着“啪啪”两声折断他的手臂,在杀手头子的惨叫声中,命令道:“陈河!”
陈河:“属下在!”
“把他压回去交给李振川,就算是张铁嘴也要给我撬开!”
“是!”
“清风,你留在这里把他们身上全都搜一遍,一定要仔细。”
“是,少爷!”
陆炳交代完毕,转身走到车厢前,掀开帘子,看着里面好好坐着的吴青岚,道:“时辰快到了,骑马走吧。”
吴青岚依言弯腰下车,清风把他和陈河的马牵来,吴青岚与陆炳一人一匹。
路上,两人开始都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吴青岚主动问:“是谁要杀我?”
陆炳的后背明显一僵,却没有说话。
吴青岚冰雪聪明,陆炳的沉默恰恰给了她答案,那些人果然是冲她来的。
可是她来京城时日尚短,没和谁结仇呀,难道是土地庙里的黄衣妇人?
不可能。若是那妇人出手,一定用毒而不是用这些笨蛋杀手。
难道是她在山东惩治过的人?
也不可能,那些人若是能摸到她的身份和行踪,肯定第一时间通知官府,而不是自己找杀手。
如果不是她惹的祸,难道是因为陆炳?想到这里,她杏眼斜睨着陆炳:“是不是因为你?”
陆炳依然不说话。
吴青岚眼珠一转:“背后之人存心要我的命,刚才这些杀手不会是最后一拨,我说你还不给我解药吗?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我被人砍死?”
这回陆炳终于说话了:“有我在,你死不了。”
吴青岚:“怎么死不了,你刚才要是慢半步我就死了。”她一甩缰绳,让自己的马超出陆炳半个马身,将手伸到他面前:“把解药给我!”
陆炳的视线落在她的手心上,她的食指和中指上有一抹淡淡的红色,他的视线顺着她的手和胳膊移到她的身上和脸上。
她右脸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发丝上也是,可她的脸上丝毫不见害怕,杏眼一如既往地灵动。
陆炳阴沉的脸色渐渐转晴,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也放松,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给。你自己就是用毒高手,还需要我给你解药?”
吴青岚收回手,咬着后槽牙说:“你伙同堂兄把我关起来,除了必要用品什么都接触不到,我怎么解?”
“成亲之后自然会把解药给你。”
一计不成,吴青岚眨眨眼,又生一计:“你让我中这么长时间的毒,就不怕我损了身体不能生养?”
“别费劲套话了,你觉得我会拿自己的后代冒险吗?”
陆炳说着举起手中马鞭,对着吴青岚的马屁股轻轻一抽,吴青岚的马立刻迈开蹄子蹿了出去,
“姓陆的!”
吴青岚愤怒的声音顺着风飘回来,陆炳咧嘴一笑,两腿用力一夹:“驾!”
驿站。
杨锐看着狼狈的二人,奇怪道:“你们这是怎么了,被人砍了?”
吴青岚对身旁的陆炳翻了个白眼:“差不多吧,”赶紧转换话题,“孔雀,你真能受得了边关的苦吗?”
别看杨锐在杨家不受父亲与哥哥待见,那他也是杨家少爷,与普通人相比绝对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去边关当兵的都是军户出身,从没见过富贵人家的孩子当普通士兵。
杨锐不以为然:“同样都是人,他们能当我为什么不能当,我并不比他们高贵多少。放心吧,等你和陆大人摆满月酒的时候说不定我已经在战场上立功了。”
他已经知道两人即将成亲的消息,心中无限感慨缘分的神奇。无缘无故的第一次议亲,莫名其妙的退婚,然后又是皇帝金口玉言赐婚,若说不是缘分谁信呢。
吴青岚嘴角一撇,眼角瞟着陆炳,没有说话。
陆炳却对杨锐点头微笑,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里有一千两银子,是陆某的一点心意,还请杨兄不要推辞。”
“一千两,这么多?”杨锐接过信封,再次纳闷儿了。
陆炳这是爱屋及乌么,突然对他这么好,又是荐书又是盘缠,简直比他亲哥还上心。
吴青岚不等他开口说谢,赶紧把他拉到一边:“你只身在外一定要多长个心眼儿,别人家给你两分颜色你就开染坊,知人知面不知心,懂不懂?”
杨锐大大咧咧地说:“放心吧,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都多。”
吴青岚看着他,除了摇头叹气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吃了这么大的亏愣是一点不吸取教训。
杨锐忽然想到一件事,望着不远处眼眶通红的顺才说:“我把顺才托付给你了,年底杨家的匠人来京后让顺才叫人给你施工。还有你庄子上的客房记得给我留一间,说不定哪天我就回来了。”
吴青岚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等你战场立功,凯旋而归!”